巷口的茉莉开得羞
晨雾还没散透时,巷口的卖花担子就支起来了。阿婆系着藏青布围裙,把竹篮里的茉莉理得整整齐齐,每一朵都裹着细绒绒的晨露,像刚揉开的云。我攥着三块钱站在担子前,指尖把书包带捏出深深的褶子——昨天邻座的小棠说要给生病的妈妈带束茉莉,可我起晚了,怕赶不上早自习,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跑,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是周明远。他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额前的碎发沾着雾水,像撒了把细盐。我猛地转过脸,鼻尖差点撞上竹篮里的月季,慌得连“早”都忘了说,只盯着阿婆手里的茉莉枝,看白色花瓣在风里轻轻颤。
“要买茉莉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哑,像晨鸟刚醒的鸣。我点点头,又赶紧摇头,喉咙里像塞了颗没化开的水果糖:“不是……是小棠要给她妈妈带的……”话没说,就看见他伸手接过阿婆递来的花束——用旧报纸裹着,系着根褪色的红绳,茉莉香裹着纸墨味飘过来,撞得我耳尖发烫。
“我帮你拿吧。”他把花束轻轻搭在臂弯里,指节蹭过我的手背,像片落下来的茉莉花瓣,软得让人心跳漏了半拍。我盯着他的袖口——上次办黑板报时蹭的蓝墨水还在,像只小蝴蝶停在那里——突然想起上周运动会,他跑1500米时,我举着加油牌站在终点,他冲过来的样子,刘海全汗湿了,眼睛亮得像星子,却没敢看我,只把一瓶橘子汽水塞进我手里,说“给你的”,然后转身就跑,耳尖红得像巷口卖的糖葫芦。
“要迟到了。”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,我赶紧接过花束,手指碰到他的手腕,像触到了晒了半上午的玻璃,温温的,带着点少年的热。我们并肩往学校走,雾水打湿了裤脚,茉莉香裹在风里,飘得很慢很慢。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,他突然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,糖纸是橘子味的,在雾里泛着暖黄的光:“给你……昨天我妈买的,甜。”
我接过糖,指尖碰到他的指腹,像碰了下刚开的茉莉花瓣。他挠了挠头,耳尖红得快滴血,眼睛看向远处的电线杆:“我……我也给小棠带了一朵,她妈妈应该喜欢。”说就快步往前走,校服下摆扫过我的手背,带起一阵茉莉香。
早自习的铃响时,我抱着茉莉冲进教室,小棠接过花时,凑过来闻了闻:“好香啊,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我摸着发烫的耳尖,低头看见课本下压着的橘子糖纸——糖已经化了一点,在纸上晕开小小的甜圈。窗外的雾散了,阳光穿过梧桐叶漏进来,落在茉莉花瓣上,每一朵都开得羞答答的,像极了刚才周明远递糖时,耳尖那抹没藏住的红。
放学时我又路过卖花担子,阿婆笑着递来一朵茉莉:“刚才那个小伙子,帮你留的。”我接过花,花瓣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,风里飘来远处的放学铃,混着茉莉香,像谁轻轻哼了半首没说的歌。巷口的老槐树下,周明远靠着树干站着,看见我就直起身子,手插在口袋里,脚尖轻轻蹭着地面——他的耳尖又红了,像朵刚开的茉莉,羞答答的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我走过去,把茉莉别在他的校服领口。风掀起他的衣角,茉莉香裹着橘子糖的甜,飘得很远很远。远处的夕阳把云染成粉紫色,像揉碎的茉莉花瓣,落在我们脚边。周明远看着我,眼睛里盛着整个春天的光,嘴角弯起来,像朵终于敢开的茉莉:“昨天……我其实早就起来了,在巷口等了你半小时。”
我没说话,只伸手碰了碰他领口的茉莉。花瓣在风里颤了颤,像在回应什么。巷口的卖花担子还在,阿婆的笑声飘过来,混着茉莉香,裹着我们的影子,在晨雾散后的阳光里,慢慢铺成了春天的样子——每一朵茉莉都开得羞,每一阵风都带着甜,每一次相遇都像刚揉开的云,软乎乎的,却藏着整个世界的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