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入其境
暮色漫过窗棂时,案头的宣纸正洇开第一笔淡墨。忽有十六字浮上心头:胸中荷花兮,西湖秋英;晴空夜明兮,初入其境。荷风是从江南的水汽里来的。春末的清晨,露水还凝在荷叶边缘,嫩红的菡萏半卷着,像未拆的信笺。风过时,叶底的脉络便轻轻颤动,将清甜的气息送入肺腑。这分明是藏在血脉里的记忆——那年在曲院,青石板路上落着疏疏落落的花瓣,卖莲蓬的船娘摇着橹,脆生生的吴语混着荷香漫过来,连衣袂都染得温柔。
转而便是西湖的秋。苏堤旁的菊花开得正好,黄的像揉碎的阳光,白的似褪了色的云。有人撑着油纸伞从花影里走过,衣角扫落几片花瓣,粘在潮湿的青石板上。远处画舫传来三两声琵琶,弦音颤颤的,竟与岸边的蟋蟀声和在了一起。暮色四合时,雷峰塔的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,塔檐的铜铃被风摇响,惊起几只白鹭,掠过粼粼波光。
夜来得悄声息。推开临水的窗,银河便垂在眼前。星子稀疏却明亮,像被揉碎的碎银撒在墨色的绸缎上。湖面上薄雾袅袅,将远处的山影晕染成淡淡的水墨。忽然有桂香飘来,清冽又缠绵,才惊觉岸边的老桂树不知何时已缀满了细碎的金粒。露水打湿了石阶,每一步都踩出轻微的声响,倒让这夜更静了。
原来不必踏遍千山,某些境遇早已刻在心里。当荷风掠过记忆,当菊香漫过石阶,当夜露沾湿衣襟,那些沉睡的时光便会一一苏醒,在呼吸间,在眉梢间,在某个人知晓的瞬间,带你重归故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