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跑着的成语
深夜的高速路像条冻硬的黑丝带，货车的大灯劈进去，立刻被扯成碎银。老周的手套蹭了蹭挡风玻璃上的雾，指节上的油泥蹭出道暗痕——他要赶在凌晨四点把一车厢活鱼送到批发市场。引擎的轰鸣裹着风灌进来，路边的水杉林像被按了快进键，枝桠连成模糊的绿墙，往身后倒去。仪表盘上的指针晃着，110码的数字跳得比鱼鳃还快。突然窜出来的野兔吓得他猛地踩了下刹车，可惯性推着车身往前冲，野兔的影子已经没入夜色，只留下风在耳边尖啸——这哪是开车，是坐在风的骨头上往前撞，撞得“风驰电掣”这四个字都跟着打颤。
凌晨三点的巷口，快递车的转向灯闪着琥珀色的光。小杨揉了揉发红的眼，手机屏碎角上还留着早上女儿抓的指纹——他得把那封高考录取通知书送到幸福里3栋。电动车的轮子碾过巷口的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，可他不敢慢。路灯的光扫过车座上的包裹，“清华”的信封露着角，像面小旗子。巷口的老榕树刚飘下片叶子，他已经窜过了三个路口，路过早餐铺时，蒸笼的热气裹着豆浆香飘过来，他吸了吸鼻子，油门拧得更紧——“流星赶月”哪是追星星，是追着某个孩子的未来跑，跑过晨雾，跑过蝉鸣，跑过所有来不及回头的瞬间。
正午的大巴车穿过秦岭隧道，阳光撞进来时，满车厢的人都眯起了眼。王师傅的平安符挂在后视镜上，红绳褪了色，是去年儿子上大学前系的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块老木头，窗外的麦田刚抽穗，风卷着麦浪扑过来，连带着后座阿姨的毛线团都滚到了过道。“前面是黄河！”有人喊了一嗓子，可话音刚落，黄河的浪头已经成了远处的一条银带——“一日千里”不是数日子，是把千里路揉成一块压缩饼干，咬一口是关中的面香，再咬一口是中原的槐花香，最后一口是江淮的稻花香，所有的距离都被车轮碾成了可以咀嚼的温度。
黄昏的赛车场飘着橡胶烧糊的味，林浩的头盔扣在椅背上，划痕里还留着去年比赛的胎印。引擎启动时，整个看台都在抖，红色赛车像支被点燃的箭，射出去的瞬间，观众的欢呼还没出口，他已经冲过了第一个弯道。轮胎擦过护栏的火花闪了一下，比闪电还快，终点线的绸带刚飘起来，他的车身已经撞了上去——“电光石火”哪是石头碰火，是心脏跳得比引擎还快，是肌肉记忆比思维先一步做出反应，是风灌进头盔时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裹着野心，往更远处跑。
深夜十点的高速服务区，老周的货车停在加水站，小杨的电动车靠在便利店门口，王师傅的大巴车刚下来一群揉着腰的乘客，林浩的赛车正被拖车往维修站拉。他们捧着泡面站在路灯下，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脸，可风里的味道是一样的：活鱼的腥气，纸箱的纸味，麦浪的香，橡胶的焦味，混在一起，像串被风揉碎的成语。
远处的车灯亮起来，又是一辆车往前方开去。风裹着那些成语往前跑，跑过平原，跑过山谷，跑过所有还没亮的天，跑过所有等着被抵达的人。它们从来不是字典里的方块字，是轮胎碾过路面的痕，是风灌进窗缝的声，是某个人藏在速度里的心事，在岁月里跑啊跑，从来没慢下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