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满则溢
清晨的厨房总飘着水汽。铝壶坐在煤炉上,壶嘴滋滋吐着白汽,壶身被烧得发烫。母亲刚添的水太满了,随着火苗舔舐壶底,水面渐渐涨起来,先是一滴水珠从壶嘴坠下,砸在炉台上,很快,细流开始顺着壶嘴蜿蜒,在灶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。“水满则溢。”母亲端着菜篮走进来,伸手关小了炉火,“你看这壶,装太满了,烧得再旺也是白搭,洒出来的水还浇灭了一半火。”她拿过抹布擦灶面,水珠在布上聚成一小团,“就像人心里的事,塞得太满,反倒什么也装不住了。”
书房的砚台总带着墨香。先生教我研墨时,总说墨锭要顺着砚台边缘慢慢转,力道匀,墨汁才细。有回我急着练字,抓着墨锭使劲磨,墨汁很快漫过砚台浅沿,在宣纸上洇出一片乌蒙。先生用指尖点着那片墨迹:“器满则倾。砚台就这么大地方,墨太稠太满,写出来的字反倒是糊的。”他取过清水,往砚台里添了几滴,墨汁漾开些,再写时,笔锋里的墨顺着纸纹走,一撇一捺倒更显分明了。
中秋家宴的桌子总堆得冒尖。红烧鱼的酱汁顺着盘子边缘往下流,扣肉碗里的油汪在盘底,连装核桃的白瓷碟都被堆得像座小丘。父亲给祖父斟酒,酒壶刚倾斜,黄酒就从杯口漫出来,顺着桌布的纹路织出细密的金线。“满招损。”祖父用手指抹了抹杯沿,“你看这酒,满了就洒,人要是心里也这么满,听不进话,容不下事,可不就像这洒出来的酒,白白浪费了。”
后来我自己泡茶,总记得留三分杯底。沸水冲进紫砂壶,茶叶在水里翻卷,茶汤渐渐浓起来,倒进白瓷杯时,我总停在七分处。水汽氤氲里,茶香反而更清透了——原来留出来的那点空,不是亏,是让滋味有地方透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