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前花与天外云
晨光漫过青砖灰瓦时,他总坐在那方老藤椅上。椅脚缠着半枯的紫藤,去年新抽的枝蔓已攀到檐角,垂下一嘟噜淡紫的花串,风过时簌簌落些花瓣在他肩头,像撒了把碎星子。他从不拂去,只垂着眼看膝上摊开的书,书页间夹着半片去年的银杏叶,边缘卷得厉害,却还留着浅黄的纹路。庭中的月季开得正盛,重瓣的粉花缀满枝头,是隔壁老花匠送来的品种,说是“月月红”。前夜一场急雨,打落了满地残红,他清晨起来扫院子,扫帚过处,花瓣便聚成小小的堆,像胭脂染过的雪。有路过的孩童指着那堆花哎呀哎呀地叹,说好好的花怎么就败了,他直起身,把扫帚递给孩子:“你看那边,新的花苞不是鼓起来了?”孩子抬头,果然见枝干顶端,青绿色的萼片里,裹着尖尖的粉芽,像握着拳头的小拳头。
他年轻时在城里做事,听说过些跌宕的故事。有人一朝得势,门前车水马龙;转眼失了势,连门环都蒙了灰。他那时总替人着急,直到有年被派去乡下收账,撞见山民在暴雨里抢收玉米。雨点子砸得人睁不开眼,有人滑倒在泥里,爬起来抹把脸,继续把玉米往筐里扔,脸上竟没什么慌乱,只说“老天爷要收,就收些去,明年再长”。他站在雨里看了半晌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灼,像被雨水泡化了似的,软塌塌落下去。
后来他辞了职,回到老院子。有人说他傻,放着城里的体面不要,回来守着几间旧屋。他只是笑笑,在院角种了棵石榴树,看着它从拇指粗的苗,长到如今枝桠斜斜地探过墙头。春末开火红的花,像小灯笼挂了满树;秋天结出裂了嘴的果,路过的鸟雀常来啄食,他也不赶,只搬张凳子坐在树下,看鸟雀蹦跳着把籽撒得满地,想明年这树下该长出新的苗了。
午后的云最是自在。有时堆得像棉絮,白鼓鼓的悬在天上;有时被风扯成丝缕,散得没了形迹。他仰头看云时,总想起年轻时在河边看船。船来船往,有的泊在岸边装货,有的扯着帆往远处去,撑船的篙工从不追着船影跑,只蹲在码头上,等下一艘靠岸。云也是这般,聚了又散,从不会为谁停留,人又何必为云的聚散烦忧?
檐角的风铃响了,是风转了向。他合上书,院里的月季又落了两瓣,飘在青石板上。远处天际,一朵云正慢慢舒展开,像谁铺开了一匹浅灰色的绸缎。他起身回屋,脚步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这庭前的花,和天外的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