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前花事与云上光阴
晨雾漫过青砖灰瓦时,庭前的石榴树正吐出新叶。芽尖带着嫩红,在湿润的空气里轻轻颤动,像谁不慎打翻的胭脂盒,细碎地落在墨绿的老枝上。去年深秋落尽的枯叶还在墙角堆着,半腐的叶脉间,几只蚂蚁正搬运一粒隔年的石榴籽——它们不知道这庭院的主人昨夜刚收到升迁的消息,也不知道十年前,主人因一纸贬书在此栽下这棵树。花开花落原是寻常事。春末的蔷薇攀着竹篱开得热烈,粉白的花瓣叠着浪,风过时落满地,像谁撒了一把碎玉;夏初的荷从塘中钻出,青盘滚珠,红萼垂露,可暴雨一来,也会打折几支,残红漂在水上,引蜻蜓驻足片刻,又振翅飞去。主人常搬张藤椅坐在廊下,看蜜蜂在花间钻营,看蝴蝶翩跹来去,看花瓣从初绽到凋零,脸上总带着若有若的笑意。旁人说他仕途沉浮,怎还如此淡然?他只指指庭中那株银杏:\"你看它春生叶、秋落叶,可曾因谁赞它好看就多生几片,因谁嫌它挡光就少落几瓣?\"
云的去留更由不得人。有时是絮状的积云,堆在黛色的山脊上,像谁家未拆的棉絮;有时是薄如轻纱的卷云,被风扯成丝缕,在蓝天上慢慢飘移。主人爱在午后沏壶老茶,坐在阶前仰头望云。有回山雀衔走了他晾在绳上的布衫,他追了两步便停下,笑着看那云恰好遮住日头,布衫落在远处的草坡上,倒像是云替他收了衣裳。年轻时他总说\"大丈夫当乘云破雾\",如今望着天上的云聚了又散,才懂\"破雾\"不如\"观雾\",\"乘云\"不如\"望云\"——云本定形,何苦为它的聚散费心。
暮色四合时,庭前的灯亮了。橘黄的光透过窗棂,落在石桌上那本翻开的《菜根谭》上。书页间夹着半片风干的荷瓣,是上个月暴雨后捡的。风起了,廊下的竹帘轻轻摆动,天上的云正被月光染成银白,而庭中的菊,不知何时已悄悄含了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