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圣地亚哥唤大海作“lamar”
海鸥掠过时,圣地亚哥总爱对着翻涌的蓝喃喃一句“lamar”。不是“mar”,那个词典里冰冷的“海”,而是带着喉间暖意的“lamar”,像唤邻家姑娘的小名,尾音在海风里轻轻打个旋,就落进浪涛里了。他摸船舷的样子,像摸一匹老马的脖颈。木头上嵌着经年的盐粒,被他掌心的茧磨得发亮。“今天该有金枪鱼了,lamar。”他眯眼望水天相接处,晨光把海面染成融化的金子,浪花卷着细碎的银,“别太凶,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摇。”说罢自己先笑了,皱纹里盛着盐晶似的光——他知道,海听着呢。
曾有年轻渔夫骂海“婊子养的”,嫌她吝啬,或是暴怒时吞噬网里的鱼。圣地亚哥听见了,却只是往海里撒了把碎面包屑。“她不是婊子,”他轻声说,“她是女人。会哭,会笑,脾气来了谁也拦不住——可你能怨自己的娘吗?”那年他连着四十三天空手而归,船板晒得发烫,他仍每天给“lamar”带一把新鲜的海藻,“给你装扮装扮,老伙计。”
搏斗最烈的那天,马林鱼拖着小船往深海去,他的手被钓索勒出了血,咸水一浸,疼得钻心。浪头砸下来,船头像喝醉似的晃,他听见“lamar”在耳边吼,不是愤怒,是鼓劲:“挺住,老头,别让鱼看扁了!”他咬着牙笑,血沫混着唾沫吐进海里:“放心,lamar,我跟你一样犟。”暮色中,鱼的影子在水下泛着青铜色的光,他忽然觉得,这哪是搏斗?是两个老伙计较着劲跳舞呢,海是鼓点,鱼是舞伴,他是那个不肯退场的领舞人。
鲨鱼来的时候,“lamar”静了。月光洒在海面上,像撒了一层碎玻璃,冷得扎眼。他挥着鱼叉,听骨头断裂的脆响,也听浪花拍船的闷响——那是“lamar”在叹息。“没关系,”他摸着只剩骨架的鱼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们尽力了。”回程的夜里,他躺在船舱里,听着海浪轻拍船底,一下,又一下,像母亲哼着摇篮曲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第一次带他出海,也是这样的夜,父亲说:“海是活的,你对她好,她就记着。”
后来他常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看年轻人驾着摩托艇飞驰,引擎吵得海鸥都飞走了。他不说话,只是摸出揣在怀里的贝壳,贴在耳边——里面有“lamar”的声音,还是那么温柔,带着咸湿的呼吸。有人问他:“海那么狠,你怎么还总念叨她?”他把贝壳塞回怀里,笑了:“你会忘了自己的心跳吗?”
风又起了,他扶着拐杖站起来,朝着大海的方向,轻轻说了声“lamar”。远处,浪尖上跃着一条银鱼,一闪就不见了,像“lamar”眨了眨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