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回响里的惑与获
窗台上的绿萝又冒了新叶,嫩绿蜷曲着,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午后,我蹲在老院门口看的那株含羞草。风从帘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桂花香,恍惚间,竟与二十年前那个秋天的味道重叠——那时我刚满十八岁,手里攥着两张录取通知书,一张是南方的师范,一张是北方的美院。蝉鸣聒噪的盛夏,母亲在厨房炒菜,油锅滋滋响,她回头喊:“师范稳当,出来当老师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”父亲坐在藤椅上抽旱烟,烟圈慢悠悠散开:“你画了那么多年画,不去美院,不怕后悔?”我靠在门框上,看阳光把槐树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,一片一片,像碎掉的光斑。那一刻的困惑,像手里的通知书一样沉,纸面的油墨味混着汗水,晕开浅浅的圈。后来选了师范,不是因为稳当,也不是因为后悔,只是那天夜里,梦见自己站在美院的画室,调色盘摔在地上,颜料溅得到处都是,惊醒时,手心全是汗。
再后来,在三尺讲台站了十年。桃李满枝是真的,批改作业到深夜也是真的;收到学生手写的感谢信时眼里发潮是真的,看见当年那封美院通知书压在箱底时心口发紧,也是真的。有一年深秋,去北方出差,路过那所美院,门口的银杏叶落了满地,金黄得晃眼。我站了很久,看着学生背着画板说说笑笑地往里走,突然想起十八岁那个困惑的午后——原来所谓亦真亦幻,不过是岁月让当年的选择,长出了不同的纹理。
三十岁那年,最好的朋友举家迁去了国外。送她去机场,过安检时她回头笑,眼里有泪:“记得每周视频。”后来视频里,她的孩子会叫“阿姨”了,她的头发添了银丝,我们聊房价,聊孩子的功课,聊当年一起在操场偷吃冰棍的夏天,却都默契地没提那句“什么时候回来”。离合是真的,思念也是真的,就像那年冬天,她寄来的围巾,线头有点歪,却是我整个冬天最暖的念想。
去年冬天,整理老屋,翻出一个铁盒。里面有褪色的录取通知书,有朋友的信,有儿子掉的第一颗牙,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二十岁的我站在师范校门口,辫子翘得老高,眼里全是怯生生的光。阳光从铁盒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照片上,恍惚看见那个女孩眨了眨眼,像在问我:“后来,你后悔吗?”
我轻轻合上铁盒,听见窗外的雪落下来,簌簌的。岁月悠悠,困惑还在,只是不再沉甸甸的。那些亦真亦幻的取舍,那些悲欢离合的片段,都在时光里酿成了酒,浅尝一口,有苦,有涩,也有回甘。就像此刻,手里握着温热的茶,看绿萝的新叶舒展开来,忽然觉得,当年的困惑,或许本就是岁月最好的馈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