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院的槐花开得密匝匝时,爷爷总把竹凉床拖到树荫下。凉床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的茶渍,他铺张旧报纸,摆上那副塑料象棋——红“帅”缺了个角,黑“将”沾着我小时候蹭的糖渍。
我搬小凳子挤到他身边,手指戳着“马”的头顶:“爷爷,这是什么?”他捏着我的手腕,把“马”移到“卒”旁:“这叫下棋,xià qí。”我跟着学:“xià qǐ——”他立刻纠正:“不是qǐ,是qí,舌头贴紧下牙床,像咬一口刚摘的黄瓜,脆生生的。”我歪着脑袋再念:“xià qí——”他笑,蒲扇扫过我耳尖的碎发:“对喽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学棋的日子尽是糗事:把“象”走成直线,把“车”堵在“河界”边,甚至把“帅”往他的“将”跟前送。爷爷不急,握我的手重新摆子:“下棋要慢,像你奶奶熬绿豆汤,得等豆子烂了才甜。”我盯着“楚河汉界”,嘴里念叨“xià qí”,把他的话往心里塞——原来“qí”不是急吼吼的,是要沉下心的。
后来上小学,语文老师写“xià qí”在黑板上。我立刻举手:“xià qí!是下棋,爷爷教我的!”全班笑,我却想起爷爷的蒲扇、凉床的茶渍,还有他说“qí要读得轻,像吹过茶面的风”。老师夸我读得准,我坐在座位上耳尖发烫,仿佛看见他在槐树下笑,蒲扇晃得槐花香飘进教室。
如今我上高中,周末回家仍陪他下棋。他眼睛花了,拿棋子要凑到鼻尖看,我帮他摆好“帅”:“爷爷,今天陪你xià qí。”他抬头,皱纹里落满阳光:“好啊,我的小棋手。”棋子落报纸的声音还是那样——“啪”,像当年槐花落进茶缸,像我第一次读对“xià qí”时,他拍我头的声音。
风裹着槐花香钻进来,我捏着“马”想起“马走日”,想起他教我读“xià qí”的样子。有些声音是刻在骨头里的:槐花落的轻响,蒲扇扫过的风,还有“xià qí”——那是我和他之间,最甜的暗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