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沙发
我们认识的第十年,她在常去的咖啡馆里跟我说这件事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,落在她染成栗色的发梢上,像往常一样。她搅着拿铁的勺子没停,语气像在说周末去哪家花店:“下周约了他前妻吃饭,听说她新开了家陶艺工作室,正好去看看。”我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一收紧,冰美式的凉意顺着杯壁爬到手腕。桌布上的格子纹在视线里变得模糊,那些我们挤在一张沙发上熬夜改方案的夜晚,她失恋时抱着我哭湿的肩膀,突然像褪色的老照片,边角开始卷翘。
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“上次画展碰到的啊,聊得挺投缘。”她抬眼看我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“你不介意吧?就普通朋友嘛。”
普通朋友。我想起三个月前,老公收拾旧物时翻出的那只陶瓷杯子,前妻送的,杯底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。他当时红着脸释,说早忘了怎么收着的,我笑着说“没事”,转身把杯子塞进了橱柜最深处。有些名字,有些关系,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,像过期的罐头,掀开了总要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还在说,说前妻的工作室有个小院,种了绣球和薄荷,说她们约好下次一起去景德镇。我看着她说话时飞扬的嘴角,突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像第一次在公司茶水间遇见。我们曾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,她骂前任劈腿,我吐槽老板刻薄,那时候我们都懂,有些线不能踩,有些名字是禁区。可现在,她踩在那条线上,还回头问我:“这条路好看吧?”
也许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。成年人的世界里,“成熟”好像总跟“不计较”绑在一起。可我计较。我计较她绕过我,去结识一个与我婚姻根系相连的人;计较她用“普通朋友”四个字,轻飘飘盖过我心里翻涌的不安。就像你攒了很多年的拼图,突然有个人拿起一块,说“这个颜色我喜欢,借我拼拼看”,却没问过你愿不愿意。
那天的咖啡凉透了,我没喝。走出咖啡馆时,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,她还在旁边说下周要穿什么衣服去工作室。我突然不想再听了。
后来我们没再像以前那样频繁见面。她发消息约下午茶,我回“最近忙”;她晒和前妻的合照,我划过,没点赞。有人说我小题大做,可只有自己知道,心里的那棵信任的树,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根须,再浇水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书架上还摆着她送我的第一盆多肉,肉嘟嘟的叶片上落了层薄灰。我拿起喷壶,水珠落在花瓣上,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。有些关系就像旧沙发,坐久了会陷进去,可如果弹簧松了,再坐下去,只会硌得人生疼。与其勉强自己适应那份不舒服,不如起身,去找张能让你踏实靠着的新沙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