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的龙
端午的江风裹着苇叶香撞进巷口时,我正扒在老槐树的树杈上往江边看。晨雾还没散透,江面上浮着一层奶白,却已经能听见鼓点——“咚咚”“咚咚”,像谁在敲天空的门。阿娘攥着我的手腕往江边挤,指尖沾着灶上的糯米黏,她说今年的龙舟是隔壁村老木匠雕的,龙头上的鳞片用金漆刷了三遍,眼睛是从景德镇捎来的琉璃。等我们挤到江堤边,第一艘龙舟正好从雾里钻出来。龙头有一人多高,鹿角似的犄角上缠着红绸,眼睛是琥珀色的,阳光一照,像藏着两汪跳着的火。龙身漆成深绯色,每片鳞片都刻着云纹,顺着船身弯成一道浪的形状。划手们穿着靛蓝的短打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腿,手里的桨是杉木做的,桨叶上绑着青布,一入水就溅起白花花的浪。
鼓点突然炸起来,像春雷滚过江面。鼓手站在龙舟,赤着脚,腰间系着红带,鼓槌落下时,整个人都跟着跳起来。划手们齐喝一声“嘿”,桨叶同时扎进水里,江水被劈成两半,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。旁边的龙舟也不甘示弱,青绿色的龙身追着绯色的龙,划手们的号子撞在一起,把晨雾都震散了。江堤上的人挤得像罐子里的豆子,阿爹举着我骑在他脖子上,我看见巷口的卖糖人举着糖龙喊“胜啦胜啦”,看见茶馆的老板娘把泡好的茶往江里泼,说是敬龙王爷。
绯色龙舟的龙头先碰到终点红绳时,江面上的浪都跟着跳起来。划手们把桨举过头顶,龙头上的红绸被风扯得笔直,像龙在吐火。老木匠站在江堤边,摸着手背上的刀疤笑,他雕的龙头沾着江水,金漆亮得像要流进江里。阿娘捏着我的手往江里扔了个粽子,说“龙王爷吃了,今年就不闹水患”。我盯着江面上的龙舟,看见龙头的琉璃眼睛反射着太阳,像两滴落进江里的星子。
江风裹着欢呼飘过来时,我突然明白阿娘说的“龙”是什么。不是画里腾云的怪物,是划手们齐整的号子,是鼓点里跳着的劲,是江面上撞在一起的浪,是所有人挤在江堤上喊“胜啦”的热乎气。它藏在每一片刻着云纹的鳞片里,藏在每一次桨叶入水的声响里,藏在端午的苇叶香和江风里,一翻身子,就成了最蔚为壮观的景。
岸边的彩旗晃起来时,我看见江面上的龙舟还在划,像一群游在人间的龙。它们不腾云,不驾雾,只顺着江水往前冲,带着所有人的热乎劲,把蔚为壮观的景,都划进了端午的阳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