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生命的铁链的答案
老院墙角的那棵椿树,树干上箍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环。是二十年前父亲怕它长歪,拿铁链拴在石磨上留下的。如今铁链早断了,铁环却长进了树身,像枚嵌进骨血的痣。我摸着那处凸起的弧度,忽然想起母亲纳鞋时的针脚——青布鞋底上,丝线在布眼间绕出细密的圈,每一圈都牵着前一个结,环环相扣,织成能踩过碎石路的坚韧。祖母的樟木箱里,藏着她的铁链。缎面旗袍的盘扣掉了两颗,线头还挂在布襻上,是1953年祖父送她的生日礼物;泛黄的病历本里夹着干枯的虞美人,是1978年陪祖父住院时摘的,花瓣边缘还留着指印的浅痕;最底下压着张褪色的黑白照,她抱着穿开裆裤的父亲,辫梢垂在父亲的襁褓上,像根柔软的链,拴着两代人的呼吸。
医生说我手腕的伤疤会留一辈子。十岁那年爬树掏鸟窝,失足摔在铁栅栏上,伤口深可见骨。缝合时母亲按住我的肩膀,她的指甲掐进我皮肉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。如今伤疤淡成浅粉色,和母亲当年的指痕叠在一起,成了新的链环。前几天她给我剥橘子,指节上的老年斑滑过我的手腕,我忽然懂了——有些链条,是在疼痛里长出的结缔组织,看着是疤,摸着却是温度。
去年整理旧物,翻出父亲的工作证。蓝皮封面磨出毛边,里面夹着张纸条,是他写给母亲的:“今晚加班,面在锅里,汤熬了萝卜。”迹被水洇过,晕成模糊的云。父亲走的那年,我在火葬场捡了块没烧透的骨头,装在小盒子里。现在它和工作证、母亲的银发梳、我的伤疤,都放在一个抽屉里。拉开抽屉时,它们碰撞的声音很轻,像链条在风里摇晃。
春末的雨落在椿树上,铁环周围的树皮沁出深色的水痕,像树在流泪,又像在哺育那段被锁住的时光。我忽然明白,生命的铁链从不是冰冷的禁锢。它是祖母旗袍上的盘扣,是母亲纳鞋底的针脚,是父亲没说的话,是我手腕上的疤。阅读它,不需要答案——因为链条的每一环,早已把答案嵌进了下一环的纹路里。就像河水冲刷卵石,不是为了磨平棱角,是为了让每道凹陷,都盛住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