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风里藏着未写的词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撞进纱窗时,我正趴在阳台的书桌上写“秋天”。钢笔尖刚落下“秋”字的最后一横,风就把桂树的香揉进纸页的纹路里——原来“秋”的后面,该填“桂香”。那香不是课本里“芬芳”那样笼统的词,是带着晨露的清,裹着枝叶的绿,像桂树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酿成碎金,撒在风里。我伸手去抓,风从指缝漏过去,却把桂香留在了指尖,像谁偷偷在我手心里藏了颗糖。巷口的阿婆支起糖炒栗子的锅时,风卷着糖霜的甜飘过来。铁锅里的栗子“噼啪”响,糖稀裹着栗子壳熬出琥珀色的光,风就把那甜丝丝的热气挑起来,绕过卖豆浆的塑料桶,蹭过我攥着热牛奶的手背。我站在阿婆的摊子前等栗子,风把我的校服领吹得鼓起来,像裹了一团软乎乎的云——原来“温暖”不是词典里“暖和”那样生硬的释,是风里飘着的糖香,是阿婆用报纸包栗子时呵出的白气,是我咬开栗子壳时,烫得皱起眉头却舍不得吐出来的软。
奶奶晒被子的午后,风挑着被角晃。竹杆上的棉被晒得鼓鼓的,像铺了一层晒透的阳光,风就把那阳光的暖揉进棉絮里。我凑过去闻,风里都是晒过的棉花味,混着奶奶放在被角的樟脑丸的清——那是“安心”的味道,比课本里“踏实”那样的词更贴切。小时候我总爱抱着晒过的被子睡觉,风会把被角吹得盖过我的肩膀,像奶奶的手轻轻拍着我后背,说“睡吧,奶奶在”。风替我把“安心”填进了被角,比任何文字都要真实。
河边的芦苇荡起波浪时,风揉着芦絮飘。芦苇秆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响,芦絮像雪一样飘起来,落在我发梢、衣领,甚至钻进我的袖口。我蹲在河边捡芦絮,风把我的刘海吹得遮过眼睛,我伸手捋头发,芦絮就落在我的手心里——软乎乎的,像刚晒过的棉花,像奶奶织的毛线袜,像妈妈给我织的围巾。风里的芦絮替我填了“温柔”,比任何诗句都要软,比任何形容词都要真。我把芦絮吹向河面,风带着它们飘向远处的桥洞,像送了一封没写地址的信,收信人是河对岸的云。
傍晚妈妈做饭时,风兜着饭香从厨房窗户钻出来。油烟机的声音里,妈妈在炒青椒炒肉,油锅里的青椒“滋滋”响,肉片翻着油光,风就把那股子咸香兜起来,裹着我的书包带,钻进我的衣领。我放下书包喊“妈”,风里的饭香已经先一步撞进我怀里——那是“家”的味道,比任何“温馨”的词都要贴切。妈妈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沾着番茄汁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却笑着说“洗手吃饭”。我坐在餐桌前,风把妈妈的围裙角吹得飘起来,裹着饭香绕着我的碗转——原来“家”不是“家庭”那样抽象的概念,是风里的饭香,是妈妈盛饭时多给我舀的一勺肉,是我夹起青椒时,妈妈说“慢点儿,别烫着”。
风从晨雾里来,往暮色里去,它每吹过一处,都替我们填好了藏在生活里的词。不是课本里的“吹拂”“掠过”,不是词典里的“轻柔”“和煦”,是桂香、是糖霜、是晒暖的被子、是妈妈的饭香,是我们没说出口的,对人间的喜欢。
风还在吹,我握着钢笔继续写——这次,“微风”后面的空,我要填的不是别的,是风里藏着的,每一个关于生活的,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