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孟婆汤,道尽人生百般味!
奈何桥边,白雾漫漫。孟婆执勺立于土灶前,瓦罐里的汤咕嘟作响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沟壑纵横的脸。每个魂魄至此,都要接过那碗浑浊的汤,论前尘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,饮下便了牵挂。新来的魂魄是个佝偻的老妇,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接过粗瓷碗。她先闻到一缕槐花香,恍惚间看见井边的皂荚树,扎羊角辫的小女儿正踮脚够槐花,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枝头麻雀。汤入喉,甜味未散,苦涩已涌——是病榻前的药味,是女儿远嫁时强忍着的哽咽,是除夕夜独坐空堂的冷清。她皱着眉喝,眼角滚落一滴泪,转身踏入轮回时,脚步竟轻快了许多。
穿锦袍的男子仰脖灌下汤,喉结滚动间,仿佛吞下一整壶烧刀子。少年时科场得意的春风,沙场点兵的豪情,官袍加身的煊赫,到后来贬谪蛮荒的孤寂,众叛亲离的凄凉,都在这碗汤里翻涌。他曾以为权倾朝野是人生至味,此刻却只咂摸出满嘴铁锈般的腥甜。汤碗落地时,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,与友人同游赤壁,江风浩荡,那口用粗陶碗盛的米酒,才是此生最烈的滋味。
也有迟迟不肯饮汤的二八少女,杏眼含泪望着桥下忘川。她的汤里飘着桂花香,是初见时书生衣上的皂角香,是花前月下的呢喃,是一纸休书落地时的死寂。孟婆静静看着,待她哭声渐歇,将汤重新热了递去。这一次,少女没有犹豫,汤水下肚,脸上竟绽开一抹释然的笑——那些辗转反侧的夜,泪湿枕巾的痛,原来也会被时间酿成回甘。
孟婆的汤罐从不空,瓦勺舀起的何止是汤,分明是一世又一世的春秋。有人在汤里喝出了金榜题名的狂喜,转眼又是山寺桃花的落寞;有人品出了亡命天涯的孤勇,随后却是儿孙绕膝的温情。甜与苦本就同根而生,爱与恨原是一币两面,所谓百般滋味,不过是世人在红尘里走一遭,酸甜苦辣都尝尽罢了。
桥那头,新的魂魄正排队而来。孟婆舀起一勺汤,雾气中,她的眼神平静如古井。这碗汤,从来不是惩罚,而是馈赠——让沉重的记忆化作云烟,让满身伤痕得以痊愈,好让每个灵魂都能轻装上路,去尝另一番人生百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