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背
小远第一次听邻居李奶奶说“你爷爷呀，真是给你当孙子了”时，正趴在爷爷背上，看爷爷沿着巷口的梧桐树走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，阳光透过叶缝洒在爷爷的后脑勺上，有几根白头发亮得晃眼。“爷爷，啥是当孙子？”小远揪着爷爷的耳朵晃。爷爷没回头，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上来，带着笑：“就是给我的小祖宗当马骑呗。”
小远咯咯地笑，把爷爷的背当滑梯，从脖子滑到腰。爷爷哎哟一声，脚步却稳稳的，手还护着他的腿：“慢点，别蹭破了裤子。”
那时候小远五岁，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。他想要巷口张婶家的棉花糖，爷爷就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去买，排队时被几个孩子挤得东倒西歪，回来时棉花糖缺了个角，爷爷一个劲说“都怪爷爷没拿稳”；他晚上怕黑，爷爷就搬个小床睡在他房间地上，打呼像小火车，小远却睡得特别香，因为他知道爷爷在；他把幼儿园发的画贴满爷爷的墙，爷爷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看，说这个小人画的是咱家的猫，那个太阳比天上的还亮。
上小学那天，爷爷非要背他去。校门口人多，小远不好意思，挣扎着要下来，爷爷却把他往上颠了颠：“让爷爷再背背，等你长大了，爷爷想背都背不动咯。”那天爷爷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背有些驼，小远趴在上面，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烟草味，还有后背布料上磨出的毛边。
后来小远长大些，有次跟妈妈吵架，摔门跑出去，躲在楼下的花坛边。是爷爷找到他，没说啥，就蹲下来，把手里的糖递给他。那是爷爷出门散步时总揣着的水果糖，纸都皱了。小远含着糖，甜丝丝的，抬头看见爷爷的眼睛，眼角的皱纹像小河，里面盛着光。
再后来，小远读初中，个子超过了爷爷。有天周末，他回家看见爷爷在厨房择菜，背比以前更驼了，腰弯得像个虾米。小远走过去，想说“我来”，爷爷却摆摆手：“你去写作业，爷爷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吃饭时，妈妈聊起邻居家的事，笑着说：“爸，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像小远的孙子了，他说东你不往西。”爷爷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嘿嘿笑：“我的宝贝孙子，我不对他好对谁好？”
小远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爷爷背上的感觉，想起爷爷的背被他踩出的脚印，想起爷爷为了给他买玩具，在商店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等打折。原来李奶奶说的“当孙子”，不是真的低人一等，是爷爷把他捧在手心里，用自己的弯腰、自己的辛苦，换他的笑，换他的安稳。
那天晚上，小远偷偷量了量爷爷的背。爷爷躺在床上，呼吸很轻，后背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温暖的小山。小远轻轻给爷爷盖好被子，心里想，等他再长大些，就让爷爷趴在他背上，他也要当一次“孙子”，让爷爷看看，他的小山，也能托住一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