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帧风景
我蹲在阳台的瓷砖地上,指尖碰了碰外婆的铝制浇勺。把儿磨得发亮,是她几十年握出来的温度——像夏天的风裹着黄瓜藤的香气,一下就撞进肺里。那是七岁的傍晚,后园的黄瓜藤爬满了竹架,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,太阳把光揉成碎金,洒在外婆的蓝布衫上。她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泥点,正弯着腰给番茄苗浇水。铝勺碰着瓦罐,叮的一声,水珠落在土上,洇出小圆圈。我蹲在旁边看蚂蚁,它们排着队搬面包屑,沿着砖缝走得急。外婆回头,蒲扇拍了拍我的头:\"慢点儿,别踩坏了我的苗。\"风里飘来番茄的青气,混着她衣襟上的皂角香。
后来我总在清晨绕路走那条梧桐树街。秋天的叶子落得厚,踩上去咔吱响,像咬碎了半块脆桃。卖煎饼的阿姨系着蓝围裙,手套上沾着面碱的白印,看见我就喊:\"小囡,甜面酱要多放不?\"铁鏊上的煎饼\"滋滋\"冒油,葱花的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,我举着纸包,指尖被烫得来回蹭,咬一口,脆饼硌着牙,甜面酱渗进饼层里,连带着晨雾都变甜了。修自行车的师傅蹲在旁边,敲着车链,叮叮当当的,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洒在他的油渍围裙上,像撒了把碎银子。
去年出差回来,凌晨的火车站飘着冷雾。我缩着脖子往出口走,看见路灯下的豆浆摊——老太太裹着墨绿厚外套,毛线帽歪了一点,手里攥着块棉布,正擦瓷杯。\"姑娘,甜的咸的?\"她的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花。我要了甜的,瓷杯焐得手发烫,喝一口,豆香里裹着姜的辛辣,像外婆冬天煮的姜茶。抬头看天,月亮很圆,旁边的云慢慢飘,像被风吹皱的棉絮。老太太坐在我对面,摸出块桂花糖:\"加这个,更甜。\"糖纸是玻璃纸,映着月亮,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外婆走的那年夏天,后园的黄瓜藤还是长了满架。我搬来她的铝勺,蹲在番茄苗前,像她那样浇水。水珠落在土上,洇出和从前一样的小圆圈,风里还是那种黄瓜藤的香气,裹着外婆的温度,撞进肺里。我忽然想起,她从前总说:\"风景不是远处的山,是眼前的苗,手里的勺,嘴边的饼。\"
现在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铝勺,风里飘来楼下桂树的香气。远处有小孩的笑声,像我小时候那样,脆生生的。我抬头看天,月亮和那年火车站的一样圆,云慢慢飘,像外婆的蓝布衫角。铝勺的把儿贴着掌心,暖得像她的手——原来那些藏在日子褶皱里的小画面,从来都没走。它们是外婆的铝勺,是煎饼的甜面酱,是老太太的桂花糖,是一帧帧叠在一起的风景,在我心里,永远亮着光。
风又吹过来,桂香更浓了。我摸了摸铝勺上的反光,像摸着外婆的脸。远处的小孩喊:\"妈妈,看蝴蝶!\"我笑着应了一声,看见窗台上的桂花落了一朵,飘在铝勺里,像撒了把碎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