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田埂上的谜》
清晨的风裹着稻叶的香钻进窗缝时,我正对着桌上的“田”字发怔。昨夜村头老槐树下的谜会还在脑里转——王伯摇着蒲扇说:“一块地,四方方,十字路,在中央,猜个成语。”
竹椅上的奶奶剥着毛豆,豆壳“咔嗒”落在竹匾里,像田垄里的蛙鸣。她抬头瞥了眼我手里的纸:“这有啥难?当年你爸上学,我就在后坡田里挖心思,把菜籽炒了换铅笔,把红薯晒成干换本子——那心思挖得比锄头挖的土还深。”豆壳堆里滚出颗饱满的毛豆,她捡起来塞进我手心,温温的,像田埂上的朝阳。
我想起上周跟着爷爷下田的模样。他的锄头举起来,落下去,在泥里划开道十字,翻起的土块里藏着条红蚯蚓,扭着身子钻进更深的泥里。爷爷直起腰,汗珠子顺着皱纹滚进田埂的草里:“你看这田,像不像把心思揉碎了埋进去?春里要育秧,夏里要薅草,秋里要收割,哪一步不是把心掏出来填进去?”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摸了摸我的头,“等你啥时候能把田种明白了,这谜也就猜着了。”
放学路上,小英子举着狗尾巴草追过来,穗子扫过我手背:“我猜着王伯的谜了!挖空心思!”她的马尾辫晃得像田埂上的野菊花,“‘思’字上面是田,下面是心,挖掉心不就是田?”我们蹲在田埂上笑,风把稻叶吹得“沙沙”响,远处的炊烟扭着身子往天上爬,像奶奶揉面时扯出的面条。
傍晚帮奶奶收毛豆,她的裤腿沾着泥,蹲在田垄里捡落在泥里的豆荚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过了半块田:“当年你太奶奶也是这样,在田埂上挖心思。那时候闹饥荒,她把野菜剁碎了和着糠蒸窝窝头,把田埂上的马齿苋挖回来晒干,留着冬天煮菜粥——你看这田,哪一寸土没藏着心思?”她把捡好的豆荚放进竹篮,泥点沾在脸上,像田字里的墨点。
夜里坐在门槛上吃西瓜,爷爷用刀把西瓜切成四方块,红瓤里的籽像田字里的星子。他咬了口西瓜,甜汁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:“其实王伯的谜不用猜,种田的人哪一天不是挖空心思?”他指了指远处的稻田,月光把稻叶镀上层银:“你看那稻子,要浇水,要施肥,要防虫子,哪一样不是把心挖出来填进去?等稻子熟了,谷穗沉得弯下腰,那就是心思结出的果。”
风里飘来稻花的香,我摸着桌上的“田”字,纸角沾着上午捡的稻叶碎。忽然想起小英子的话——“挖空心思”,原来不是猜字,是猜日子。田字里的每一笔,都是爷爷的锄头划出来的,都是奶奶的豆荚捡出来的,都是太奶奶的野菜挖出来的。那些藏在田埂里的心思,像埋在泥里的种子,发了芽,开了花,结出满田的稻穗,满篮的毛豆,满院的西瓜。
远处的稻田里传来青蛙的叫声,此起彼伏,像王伯的蒲扇摇出来的风。我把西瓜籽吐在田埂的草里,想着明年春天这里会不会长出棵西瓜苗——就像那些挖空的心思,埋在田地里,总会长出点什么来。
夜慢慢深了,奶奶把竹匾里的毛豆收进厨房,爷爷把西瓜皮倒进鸡圈,我对着“田”字笑了。原来最聪明的谜,从来不是藏在字里,是藏在田埂上,藏在泥里,藏在每一个种田人的日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