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归的驿站小报
暮色浸透驿站朱漆大门时,燕归总在檐角风铃轻响中走进来。他下腰间褪色的酒囊,将墨色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,目光掠过满室喧嚣,最终落向墙角摞得齐整的麻纸小报。掌柜早习惯了这场景,捡出最新的一叠推过去。\"今日新到江南漕帮的消息,还有岭南那边的奇人异事。\"燕归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,油墨混着稻草的气息漫进鼻腔,他微微眯眼,像嗅到了远山松涛。
寻常江湖人聚在驿站,总爱打探名门正派的动向或是神兵利器的下落。唯有燕归,能对着一张发黄的小报枯坐整夜。他读得极慢,连边角小广告都不放过——城东王记胡饼铺的新口味,城西李铁铺承接打造马鞍的告示,甚至是某户人家寻走失耕牛的启事。有时看到会心处,喉间会溢出一声极轻的笑,惊得烛火都颤两颤。
有次镖师们酒后起哄,问他为何对这些市井琐事如此上心。燕归正捻着报上\"婆媳争吵打翻汤锅,竟烫死三尾锦鲤\"的消息,闻言抬眸,眼底映着跳跃的烛花:\"江湖在哪里?\"他指尖点了点纸面,\"在漕帮运粮的水路上,在饼铺新揉的面团里,在丢失耕牛的农夫叹息里。\"
他的刀总是擦得雪亮,却很少见他出鞘。反倒是行囊里,常年掖着十几张不同驿站的旧报。赶路时马鞍前挂着个油布包,遇着歇脚的驿站便讨来新报,就着夕阳一一句读。有回在荒郊破庙避雨,他从怀中摸出张揉皱的小报,借着闪电的光看上面\"京城流行窄袖长衫\"的记载,忽然低声自语:\"阿蛮曾说,想给我做件这样的衣服。\"
雨水顺着破漏的屋顶滴在报纸上,晕开一片墨渍,将\"窄袖长衫\"四个浸成模糊的云。他抬手按住那片湿痕,指节微微泛白,像是要按住某个正在褪色的旧梦。
离了驿站,燕归的脚步依旧没有方向。但每个清晨醒来,他总会先去寻当日的小报。那些油墨香里,有江湖的脉搏,有人间的烟火,或许还有他浪迹天涯也不肯放下的,一点点温暖的牵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