衍为什么是客行
江水流淌时,从未想过要在某片沙滩停泊。上游的雪水融成细流,在山谷间衍出支流,又在平原铺开河网,最终奔入大海——这一路的衍生,原就是不断告别旧岸、迎接新程的客行。草木的根系在土壤里蔓延,新芽顶开冻土,枝干向天空延展。它们看似扎根大地,实则每一片新叶都是对阳光的暂借,每一圈年轮都是生命在时光中的暂居。当秋风卷走枯叶,当寒雪压折枯枝,衍变的轨迹里,何曾有过永恒的居所?
人从母体分出,便开始了衍化的客途。婴儿的啼哭衍为少年的歌声,青丝衍成白发,掌纹里的命运线不断分叉,却从未为谁停驻。我们握不住昨日的月光,留不住手心的温度,就连此刻的呼吸,也是天地间借来的流风。所谓成长,不过是在客行中不断衍生出新的自己,又不断与旧的自己作别。
朝代更迭如潮汐,城郭在战火中颓圮又重建,文从甲骨衍为简帛,再化为活印刷的墨迹。每一次文明的衍生,都是文明在历史中的迁徙:青铜器上的饕餮纹迁徙到瓷器的青花里,长安的驼铃迁徙到泉州的帆影中。没有哪种文明能在故土永驻,它们像一群永远在路上的旅人,背负着火种,在衍化中寻找新的驿站。
连星辰也在衍变中客行。星云聚散,超新星爆发又冷却,光年尺度下的轨迹,不过是宇宙间一场漫长的漂泊。我们仰望的北极星,也曾是尘埃中的过客,未来某刻,它亦会衍变为别的星轨,把坐标留给新的星辰。
衍不是固守,而是流动的客途。万物从未真正拥有什么,只是在衍生中暂存、暂居、暂遇。就像候鸟迁徙从不问归期,因为每一次振翅都是衍化的开始,每一次降落都是客行的暂歇。所谓永恒,原是衍途中数短暂的总和;所谓归宿,原是客行里不断新生的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