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落的速度
最先察觉雪在动的是窗玻璃。凌晨四点，路灯昏黄的光晕里，有细碎的白粒子斜斜撞上来，发出极轻的“沙”声。它们太小了，小到像从云里抖落的盐粒，被风推着赶路，速度快得几乎连成一条线。我哈出一口气，玻璃上凝出白雾，再擦开时，那些白粒子已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，像谁撒了把面粉——这是雪在最急躁时的模样，速度约莫每秒一米五，带着寒气赶路。到了清晨，风弱下去，雪粒慢慢胖起来。它们不再是直线下坠，而是打着旋儿飘。一片接着一片，有的大如铜钱，边缘还带着晶莹的齿，像被谁用剪刀铰过的棉絮。这样的雪落得慢，空气托着它们，像是不忍心让它们摔疼。我站在廊下伸手，一片雪落在掌心，没等看清纹路就化了——它在空中飘了多久？大概每秒半米，足够人看清它翻转的姿态，足够麻雀在枝头抖落积雪时，惊得它轻飘飘换个方向。
正午时雪最大，大片大片从云里卸下来，仿佛天空破了个洞。这时的雪反而更慢了。它们不再急着落地，而是随着微弱的气流荡，有时候甚至会往上飘一飘，像迷路的蝴蝶。我仰头看，雪花从很高的地方下来，阳光透过云层，给它们镶上一层绒绒的金边。一片雪飘过屋檐，擦过晾衣绳，又被卷进墙角的旋风里打个转，最后才肯落在台阶上——这一路走了多久？也许十几秒，速度慢到能数清它转了几个圈。
傍晚风又起了，雪忽而变快，忽而变慢。快的时候像有人从楼上往下撒棉絮，雪片追着雪片，密密匝匝往地上砸；慢的时候又像时间被拉长，一片雪能在眼前晃悠好几秒，才慢悠悠贴在围巾上。我踩着雪往前走，脚下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，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——那些新落的雪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快的填补了脚印的深凹，慢的则在表面铺了层蓬松的白，像是给大地盖上了带褶皱的被子。
天黑透时，雪停了。空气里只剩寒气，还有屋檐上雪块滑落的“咚”声。我摸了摸窗台，积雪凉丝丝的，其中藏着数下落的速度：快的、慢的、直线的、打转的，它们在同一个冬天里赶路，最后都安静地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曾急着来，谁曾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