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木匠铺
天刚漏鱼肚白,巷口老周的木匠铺就飘出刨花的香。竹编门帘挑着晨露晃,老周的粗布围裙已经沾了木屑——他蹲在门槛上磨刨刀,砂轮转得沙沙响,刀面映着他鬓角的白,像落了层薄霜。\"周伯,又这么早?\"卖豆浆的阿婆推着车经过,玻璃缸里的豆浆晃着热气。老周抬头笑,手里的刨刀没停:\"木料要趁凉性,早一刻磨的刀,削出来的榫头更贴。\"他的手指蹭过刀身,茧子硬得像老树皮,却精准得能摸出刀刃上细如发丝的卷口——那是昨夜给张阿公修太师椅时,碰到椅腿里的老结蹭的。
铺子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木料,都是老周从山里头挑回来的。去年秋里下暴雨,山路上滑,他摔在泥里,怀里的柏木还护得严实:\"这木头像老人,得等,得养。\"他把木料码在通风的檐下,每天傍晚用干布擦一遍,雨季里还烧炭盆烘着——旁人笑他迂,说\"机器加工多快\",他摇头:\"机器没温度,木头条纹里的湿气,得用手慢慢焐出来。\"
三月里,巷口的小娃淘,把铺子里的椴木板碰翻了,角上磕出个缺口。娃妈攥着孩子的手来赔罪,老周正蹲在地上捡木片,抬头看见娃吓得红眼睛,反而摸出块水果糖塞过去:\"没事,这木板本来要做个小凳子,缺个角刚好雕朵梅花。\"后来那凳子做好了,凳面上的梅花歪歪扭扭,却被娃抱回了家,每天坐在上面写作业——老周说:\"木头上的疤,不是缺陷,是故事。人心里的疤,得给它留个地方长花。\"
入夏的时候,巷尾的李婶得了重病,没钱买轮椅。老周摸着自己刚做好的藤椅,把扶手拆了,换成可调节的支架,又在椅腿下装了轮子。李婶的儿子来提椅子,红着眼眶要给钱,老周把他的手推回去:\"我爹当年穷得没饭吃,是你奶奶给了碗粥。这椅子不是卖的,是还一碗粥的情。\"铺子的墙上挂着块木牌,刻着\"工欲善其事\",底下还有行小字,是老周用刀刻的:\"手要勤,心要软。\"
秋深的时候,老周的徒弟从城里回来,看见铺子里还是那副旧模样——刨子挂在墙上,木尺搁在案头,连墙角的炭盆都还是当年的那只。徒弟摸了摸案上的木料,问:\"周叔,现在都用三合板了,你这老手艺......\"老周没说话,拿起刨子蹭过一块柏木,卷出的刨花像春天的柳丝,落在徒弟手心里:\"你摸摸,这木头发烫呢。勤是下笨功夫,把每一刀都磨到稳;德是攒慢功夫,把每颗心都暖到软。你当年学手艺时,我让你磨三年刨刀,不是磨刀,是磨性子——刀快了,心不能急;活细了,人不能冷。\"
傍晚的时候,夕阳把铺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老周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卷儿的火星子亮一下,暗一下。巷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来坐,有来修椅子的,有来聊家常的,连卖花的阿姐都送了他一束野菊,插在铺子里的瓦罐里。老周摸着瓦罐上的裂纹,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:\"天上的道,是给肯下功夫的人留的;地上的福,是给肯装人心的人载的。\"
风卷着刨花的香飘出去,混着巷子里的饭香、笑声,裹着老周的木匠铺,像一块浸了岁月的蜜糕——甜得慢,却甜得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