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家法
记忆里的家法,从来不是模糊的概念,是红木衣柜前的铜锁,是竹尺落在掌心的脆响,是晾衣杆扫过裤腿的麻意。那些具体的形态和触感,至今想起来,指尖还会微微发紧。最先来的总是罚站。通常是在客厅的墙角,背要挺直,脚尖抵着墙根,眼睛盯着地上的地砖缝。母亲会往旁边放一个小闹钟,“站够半小时才能动”。冬日里瓷砖冰得脚底板发麻,夏日里后背黏着衬衫,墙上的石英钟秒针走得像蜗牛,数到第两百下时,眼睛早酸得想掉泪,却不敢抬手揉。有时犯的错轻些,就罚站在高凳上,双手平举课本,凳面硌得人想往下滑,可母亲的眼睛总在厨房门后瞟着,连晃一下都会被喝止。
比罚站更怵的是工具。竹尺是父亲的专属,总放在书房的笔筒旁。闯了祸,他会让我伸出左手,手心朝上,竹尺悬在半空时,我总盯着尺子上的竹节,数着上面的裂纹。“啪”的一声,掌心先是白,后慢慢红起来,像铺了层薄辣椒。三下过后,指尖都在抖,却不敢缩回手,他说“伸好,没数不准动”。母亲用的是鸡毛掸子,塑料柄,掸子毛早掉得七零八落。她打人不重,却总往胳膊和腿上招呼,掸子毛扫过皮肤,痒丝丝的疼,像有小虫在爬,眼泪忍不住往下掉,她就停下,递张纸巾,“哭够了接着罚”。
更磨人的是剥夺。藏在床底的玻璃糖罐会被收走,母亲说“一个礼拜不准吃零食”;放学想和同学跳皮筋,她把我的花皮筋锁进抽屉,“今天的生抄二十遍,抄不不准出门”。最难受的是不准看电视,邻居家传来《西游记》的片头曲,我趴在门缝里听,听孙悟空喊“师父”,听猪八戒哼哧,心里像被猫抓。父亲走过来看见,就把我拉回书桌前,“写歪一笔,再加五遍”。
有时也会罚做家事。打碎了酱油瓶,就得蹲在地上,用抹布把酱油渍擦得发亮,“擦到能照出人影为止”。冬天的自来水冰得手通红,抹布搓在瓷砖上沙沙响,母亲在一旁择菜,时不时看一眼,“这里还有印子,重擦”。擦地,还要去刷锅,铁锅沉得坠手,洗洁精沫沾在胳膊上,风一吹凉飕飕的。
这些惩处像老座钟的齿轮,咔嗒咔嗒嵌在童年里。竹尺的裂纹,鸡毛掸子的毛,高凳上的木纹,如今想起来,不觉得苦,倒像老相册里的旧照片,带着点褪色的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