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紧
清晨的公交车上，老人把住扶手的指节泛白。他的手在颠簸中不断调整力度，仿佛握着整段摇摇晃晃的岁月。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掠过他布满皱纹的手背，那双手曾抓紧过犁耙、钢笔，如今正抓紧衰老中仅存的平稳。实验室里，年轻研究员紧盯示波器上跳动的曲线。指尖意识地抓紧实验台边缘，金属的冰凉透过白大褂传递上来。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出现异常波动，他猛地直起身，掌心已沁出薄汗——那是发现新规律前，学术生命最紧张的收缩。
急诊室的红灯下，护士抓紧车祸伤者的手腕。血压计袖带每一次收紧，都像在与时间拔河。监护仪的蜂鸣声里，她的拇指始终按压着病人的脉搏，那力度既不能阻断血流，又必须清晰感知生命的起伏，像在悬崖边抓紧一块风化的岩石。
暴雨中的登山者面对湿滑的陡坡。他把登山杖深深戳进泥土，另一只手抓紧崖壁上的灌木丛。根系在掌心勒出红痕，雨水混着泥浆灌进指缝，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云雾在脚下翻涌，抓紧的每一寸草木都是通往晴空的阶梯。
产房外的丈夫来回踱步，双手反复攥紧又松开。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穿透门缝，他的拳头突然静止，随即化作颤抖的掌纹，轻轻贴在玻璃窗上。那双手刚才还在抓紧焦虑的空气，此刻正抓紧一个崭新生命带来的震颤。
老教师在最后一堂课上，粉笔攥得指节发疼。黑板上的公式渐渐铺满，阳光透过粉尘在他身上织就光晕。下课铃响时，他放下粉笔，掌心留下深深的白痕，像一枚印在时光里的图章，刻着四十载未曾松开的热忱。
站台的灯光下，离别的人抓紧对方的手臂。列车启动的轰鸣里，手指彼此嵌合，直到牵引力将血肉之躯生生扯开。松开的瞬间，掌心里仍残留着对方体温的余烬，那是情感在物理分离前，用最大力度抓紧的永恒。
深夜的书房，作家抓紧钢笔在纸上疾书。墨水在纸面晕开的速度，追赶不上思维奔涌的洪流。笔尖划破纸张的刹那，他突然停顿，望着窗外的北斗星——那是人类在黑暗中，始终不曾松开的航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