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涧草堂是个啥?先得往烟岚里寻,往松风里捞,往中国人鼻尖那点青草香里扒——它不是某间挂着匾的老房子,是山脚下那汪能浸凉手心的溪,是竹篱笆围起来的半间茅棚,是晨雾里飘着的小米粥香,是风穿过窗纸时那声轻轻的“吱呀”。
先说溪涧。不是城市公园里修得整整齐齐的人工溪,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活水流,绕着青石头转,碰着树根打个旋,卷着松针、野菊花瓣往下走。水是透亮的,能看见溪底的小虾米蹦跶,能看见苔癣顺着石头爬,像给石头穿了件绿绒绒的衣裳。清晨的溪涧笼着雾,站在岸边听,水撞着石头的声音是“叮咚”的,像谁藏在林子里弹古筝;傍晚的溪涧染着夕阳,水是金红色的,像把整条山的霞光都装进去了,连游过去的小鱼都披着金鳞。你蹲下来摸一把水,凉得扎手,带着山的寒气、松针的苦,还有岸边野薄荷的清——这溪涧不是水,是山的呼吸,是地的血脉,是把整座山的灵气都揉碎了泡在里面。
再说草堂。不是雕梁画栋的书房,是用粗竹子搭的架子,盖着晒干的茅草,墙是用泥和着稻壳糊的,摸上去糙手,却带着太阳的温度。屋顶漏着缝,阳光漏下来,落在案头的旧书上,里行间都是光斑在跳;窗户是用纸糊的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谁在外面轻轻拍;门槛是老木头磨的,坐上去屁股暖暖的,能看见墙根的蚂蚁排着队搬面包屑,能听见溪涧的水在不远处“哗哗”响。
溪涧加草堂,是串在一起的活气——清晨被溪声叫醒,拎着竹篮去溪边长满野菜的地方,挖一把小根蒜,掐一把马兰头,回来煮小米粥,就着腌了一冬的萝卜条,粥香混着野菜的苦,飘出篱笆外,把隔壁的阿婆引过来,递上一把刚摘的樱桃,说“你家粥香得我家狗都扒门”;午后搬个竹椅坐在草堂前,翻一本翻了好几遍的《陶庵梦忆》,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,溪里的鸭子游过来,伸长脖子看你,你丢过去一粒花生米,它扑棱着翅膀去接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你的鞋;傍晚的时候,把竹床搬到溪涧边,铺着凉席,躺上去看星星,溪涧的水带着夜的凉,漫过你的脚腕,青蛙在草里叫,萤火虫在你手边飞,你闻着草叶的香,听着溪水的歌,觉得整个人都浸在温柔里。
溪涧草堂不是逃离,是在生活里挖个坑,埋点种子——不是住在山里不出来,是在菜市场买菜时会挑带泥的青菜,是在阳台种几盆葱,是在书房挂一幅没装裱的山水,是周末扛着鱼竿去郊外找条小溪,坐一下午,钓不到鱼也没关系,看溪里的石头晒太阳,看蝴蝶停在草尖上,看云在天上走得慢慢的。它是给心留的一块空地,让你在加班到凌晨时,能想起溪涧的水有多凉;在地铁里挤得喘不过气时,能想起草堂的风有多软;在对着电脑发呆时,能想起野菜的苦和小米粥的甜。
它是活的——是妈妈在厨房熬的绿豆汤,凉了之后带着绿豆皮的清;是爸爸在阳台养的鸽子,早上“咕咕”叫着飞出去;是你在楼下捡的银杏叶,夹在书里,后来翻书时闻到阳光的味道;是你在小区里种的月季,开了花,邻居小孩趴在篱笆上看,你摘一朵给他,他笑着跑开,裙子角扫过草叶。
溪涧草堂是个啥?是你心里的那汪水,永远清着;是你心里的那间棚,永远暖着;是你不管走得多远,一回头就能看见的——青山、绿水、茅草屋,还有飘着香的粥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