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涵是什么意思

清晨的风裹着豆浆香钻进巷口时，王阿婆正蹲在墙根的水涵边淘黄豆。竹筛里的黄豆泡得圆滚滚的，颗颗滚进水里，溅起极轻的响——像指尖碰了碰棉花。水涵的青石板壁上爬着深绿的青苔，水漫过青苔的尖，把豆壳、碎米屑都吞进去，连声响都没留，只在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涟漪，又很快沉下去，像谁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就是水涵。它不是村口的大塘，不是河边的石埠，是藏在墙根下、院子里的暗渠或浅坑，是老辈人用青石板砌的“哑巴容器”。它接房檐滴下的雨水，盛主妇淘洗的米水，存浇花用的缸水，连孩子们泼的西瓜汁都照单全收。它不翻涌，不喧哗，像母亲的围裙口袋，把日常的碎屑都装进去，再慢慢揉成巷子里挥之不去的湿润气——青苔爬满墙的软，黄豆浆里的甜，都是它给的。

夏天的傍晚最热闹。孩子们举着玻璃罐围过来，把罐子轻轻放进水涵。水涵的水不凉也不热，像晒过太阳的棉被，托着玻璃罐慢慢沉下去。萤火虫会顺着光飞进来，罐子里闪起小灯时，孩子们的笑声撞在水涵上，又弹回来，裹着水汽飘得很远。水涵不抢戏，只把月亮的影子沉进水里，把萤火虫的光揉进水里，把孩子们的碎发映进水里——它像个藏宝库，把夏夜的温柔都攒起来，等冬天的时候，变成墙根下蛐蛐的鸣，变成奶奶烤红薯的香，变成我手里捂热的玻璃罐。

去年秋天回乡下，我沿着巷口走，看见老张家的水涵还在。青石板裂了道缝，缝里长出几株三叶草，叶片上沾着晨露。水涵里的水还是清的，映着巷口的老槐树，映着我穿牛仔裤的腿，映着路过的阿公扛着锄头的影。阿公停下来，摸了摸水涵的边：“这水涵有三十年了，当年我娶你阿婆时，还是我亲手砌的。”他的手粗糙，像老树皮，碰着青石板却轻得很，像碰着易碎的瓷——水涵也不躲，就那么接住他的手，接住他的回忆，接住巷子里三十年的风。

今晚的月亮爬上了老槐树的梢。我蹲在水涵边，伸手碰了碰水面。水纹晃起来，月亮碎成几瓣，又很快拼回去。风里飘来隔壁阿婶熬的南瓜粥香，水涵里的月亮也裹着南瓜香，软乎乎的，像阿婶蒸的糖三角。我想起小时候，奶奶蹲在这里洗我的校服，水涵的水漫过她的手背，把她的银镯子浸得发亮。她抬头笑：“这水涵比自来水好，养人。”

养人。原来水涵的意思，就是养人啊。它不声不响，把雨水、米水、月光、笑声都养进去，养出巷子里的青苔，养出黄豆浆的甜，养出三叶草的绿，养出我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暖。它不像江河那样奔涌，不像大海那样辽阔，它就缩在墙根下、院子里，做个沉默的容器，把日子的烟火都收进去，再慢慢熬，熬成巷子里的湿润气，熬成奶奶的银镯子，熬成我今晚手里的月光。

风又吹过来，水涵里的月亮晃了晃。我收回手，指尖沾着水，凉丝丝的，却带着暖——像水涵的温度，像日子的温度，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，都沉在水里，慢慢的，静静的，养着巷子里的每一寸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