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鸭子的下午
蝉鸣裹着热意往巷子里钻的时候,我正蹲在大桥的石墩上,看河面上的鸭子像撒开的墨点,晃悠悠撞碎水光。小棠攥着根狗尾巴草坐在旁边,突然戳我胳膊:“你看,又来一群!”我赶紧直起身子,把食指和中指并得紧紧的,盯着最前面那只鸭的黄嘴巴数——一、二,第三只刚要数,它突然扎进水里,只留深灰色的尾巴尖儿翘着,像根没写过的毛笔。我急得跺脚:“喂,你藏什么呀!”小棠笑出了声,晃着狗尾巴草:“笨笨,它去捉虾米了!”我眼睛眨都不眨盯着水花,等它冒出头,脖子沾着碎水草,赶紧补上“三”。
桥那头传来竹篙敲石墩的声音,赶鸭老爷爷扛着篙走过来,草帽扣在后背,露出白花花的胡子。他看见我们数得皱眉头,把竹篙往地上一戳:“小丫头,数鸭子要数脊梁骨,不然它们钻水里你就慌啦!”我凑过去,闻见他粗布衣服上的青草味,他用竹篙拨了拨最胖的鸭:“这只叫大胖,上周偷喝我家米汤,被我追了半条河,最后钻芦苇丛里缩脖子,差点没找着。”小棠蹲在他脚边摸胡子,软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:“爷爷,你的胡子像棉花糖!”他故意把胡子翘起来,像只装生气的老山羊:“嘿,别把我的‘棉花糖’揪走!”
太阳往柳树后面沉,把河水染成橘红色,像妈妈晒的红被单。老爷爷抓起竹篙喊:“大胖,二丫,回家喽!”鸭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往岸边游,最前面的大胖扑棱翅膀,水花溅在我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我学着数脊梁骨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,这次没数错!我跳起来喊:“爷爷,我数对了!”他回头,胡子沾着夕阳,眼睛弯成月牙:“咱们小丫头真厉害!”
鸭子们摇摇晃晃上岸,跟着老爷爷往巷子里走,大胖还回头看我一眼。我和小棠站在石墩上,望着背影拐进巷口,才捡起狗尾巴草往家跑。风里飘来妈妈喊吃饭的声音,混着鸭子的“嘎嘎”叫,像唱了一半的儿歌。
后来搬去城里,楼下的河只有塑料瓶,巷子里没有竹篙声,只有汽车喇叭响。有天路过商场,听见《数鸭子》的歌——“快来快来数一数,二四六七八”,我站在玻璃窗前,突然想起那年的风,有青草味,鸭子的叫声像揉碎的阳光,我蹲在石墩上数着数,连手指都浸在风里,软乎乎的。
玻璃映出我现在的样子,头发短了,戴了眼镜,可耳朵里还响着那时的笑声:小棠的,老爷爷的,鸭子的“嘎嘎”声,像一串藏在记忆里的糖,咬一口,还是小时候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