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书最香?

《什么书最香》

午后的阳光爬过阁楼的木窗,在青砖地上铺出方方正正的亮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,指尖刚碰到旧木箱的铜锁,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——像爷爷泡的桂花茶,像晒了整晌午的棉被,像小时候他把我抱在膝头时,衣襟上的暖。

木箱是爷爷的,漆皮早褪成了暗褐色,锁孔里塞过我小时候折的纸船,现在还留着点皱巴巴的纸渣。掀开盖子的瞬间,香涌得更浓了:最上面那本《唐诗选》压着蓝布函套,边角磨得起了毛,像爷爷总穿的那件青布衫。函套上系着的丝线已经泛白,是奶奶生前给缝的,当年她笑着说“你这书比宝贝还金贵”,爷爷就摸着函套说“比宝贝金贵”。

翻开来,第一页的毛笔字还清晰:“一九五七年秋,购于县城新华书店”,墨色淡了,却还留着当年的清苦香,像爷爷磨墨时,我蹲在旁边看,不小心把墨汁蹭在他袖口,他笑着说“小祖宗,这墨是老松烟,要存十年才香”。再翻两页,《静夜思》的空白处夹着几片干桂花,淡黄色的花瓣卷着边,像刚从枝头上摘下来似的——那是我七岁那年,跟着爷爷在院子里打桂花,他举着竹竿敲枝桠,我举着竹筛接,花瓣落进筛子,也落进他的书里。“夹在诗里,等你长大读,就知道月亮是什么味了”,他把桂花片轻轻放进书页,指腹蹭了蹭我的额头,桂花的香沾在我发梢,连晚上睡觉都闻得到。

爷爷读诗的时候,总爱把书凑到鼻尖闻一闻。“你闻,这香是李白的月亮香,是杜甫的茅草屋香”,他指着“举头望明月”的“月”字,钢笔尖在上面画了个小圆圈,“咱们老家的月亮,就是这个样子,圆得像你奶奶蒸的桂花糕”。我凑过去闻,果然——纸的旧味裹着桂花的甜,混着爷爷袖筒里的烟草香,像把整个秋天都揉进了书里。后来我读中学,住校,每次回家都要翻这本诗,爷爷坐在旁边剥花生,壳子剥得沙沙响,说“你看这‘乡书何处达’,就是写咱们这种想回家的人”,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突然懂了,书里的香不是墨香,是爷爷的乡愁,是奶奶的桂花糕,是院子里的桂树年年开的花。

爷爷走的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我爬阁楼翻他的书,《唐诗选》还在原来的位置,桂花干还在《静夜思》那页,只是花瓣更干了,一碰就掉碎屑。我把书贴在胸口,香裹着冷意渗进来,像爷爷的手摸我的头:“小囡,别怕。”那天晚上,我抱着书睡,梦到爷爷在院子里打桂花,花瓣落进我衣领,他笑着说“你看,这花是要进书里的”。

去年带女儿回老家,她扒着阁楼的木箱问“妈妈,这里面是什么呀”。我翻开《唐诗选》,桂花干的香飘出来,她凑过去闻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妈妈,这本书好香!像奶奶的桂花糖!”我指着爷爷的字迹说:“这是太爷爷写的,这桂花是太爷爷摘的。”她伸手摸了摸桂花干,花瓣碎了一点,香更浓了,像爷爷的声音穿过时光:“你看,这月亮是咱们老家的月亮。”

前阵子去书店,货架上摆着精装的《唐诗选》,封面烫着金,纸页光滑得能照见人。我翻了两页,闻着淡淡的油墨味,突然想起阁楼里的旧书——那香不是印出来的,是晒出来的,是磨出来的,是爷爷的手掌摸过数次,是桂花的花瓣在时光里熬了又熬。就像爷爷说的,“书的香,是日子熬出来的”。

傍晚的风从阁楼窗户吹进来,《唐诗选》的页角轻轻翻着,桂花干的香飘到楼梯口。女儿抱着书跑下来,喊着“妈妈,这本书最香!”我摸着她的头,想起爷爷当年的话——原来最香的书,从来不是新的,不是贵的,是藏着桂花,藏着字迹,藏着某个人的温度,藏着一段时光的呼吸。就像现在,我把刚摘的桂花干夹进女儿的童话书里,等她长大翻的时候,会闻到妈妈的味道,会说“这本书最香”——就像我当年对着爷爷说的那样。

阳光快沉下去了,我把《唐诗选》放回木箱,锁上铜锁。风里还飘着桂花的香,像爷爷还在院子里,举着竹竿敲枝桠,喊我“小囡,来接桂花”。而阁楼里的旧书,还在那里,藏着整个秋天的香,藏着整个岁月的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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