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遇于乱世
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,赵宁静提着药罐走过霞飞路时,皮鞋跟突然陷进电车轨道的缝隙里。她弯腰拔鞋跟的瞬间,一把黑布伞遮住了斜斜打下来的春雨。\"小姐需要帮忙吗?\"男人的声线像浸过温水的棉线。
赵宁静抬头看见灰色长衫下摆沾着泥点,他胸前别着的钢笔尖在雨雾里泛着冷光。她往后缩了半步,药罐在臂弯里晃出浅浅药香:\"不必了,谢谢。\"
后来她总在圣约翰大学的围墙外看见他。他总倚着那棵老梧桐看书,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,书页间夹着泛黄的枫叶标本。有次她故意绕道走,却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响,他扶着车把笑:\"赵小姐是去广慈医院?我捎你一程。\"
自行车筐里的药罐磕碰出轻响,宁静数着他衬衫纽扣上的磨痕发呆。梧桐絮飘进他敞开的领口,他突然说:\"我叫孙瑞午,在医学院教书。\"车轮碾过水洼,溅起的泥点落在她浅蓝色的旗袍下摆。
他们在四马路的旧书铺交换秘密。瑞午翻开《新青年》露出夹着的船票,上海到英国的客轮,下月初启航。宁静摸着书脊上的烫金花纹,看着玻璃窗映出自己发红的眼眶:\"我阿爸要我嫁给陈家少爷。\"窗外的黄包车顶着雨帘跑过,溅起的水花模糊了瑞午的脸。
中秋夜租界戒严,宁静翻过后院围墙时摔破了膝盖。瑞午的公寓在法租界的石库门二楼,药箱打开时散出酒精味。他用镊子夹出她膝盖里的煤渣,额角的汗珠滴在她手背上。\"下个月我生日,\"宁静突然说,\"能不能带我去外滩看一次灯?\"
那天黄浦江上飘着月饼甜味,瑞午的西装口袋里装着两张船票。他还没来得及掏出另一张,就看见三个穿黑色短打的人从巷口转出来。宁静攥着他的袖口往后退,却听见他说:\"回去吧,就说不认识我。\"
药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,褐色药汁在青石板上漫开。宁静透过泪眼看见瑞午被塞进黑色轿车,公文包掉在地上,枫叶标本从书里滑出来,被车轮碾成了泥。
七年后她在香港的码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男人推着童车走过,鬓角有了白霜。她摸了摸自己挽着的丈夫的手臂,突然听见女儿喊:\"妈妈你看枫叶!\"秋风卷起一片红枫,落在童车的蓬顶上,像极了当年书里夹着的那片。
货轮鸣笛时她转过身,发现旗袍领口的盘扣不知何时松开了。海风吹乱的发丝里,似乎又听见那个温软的声线:\"小姐需要帮忙吗?\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