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礼堂的时钟
红漆木门在晨雾中发出吱呀声响,老王提着工具箱跨过门槛时,铜吊钟正在梁上轻轻摇晃。他抬头望了眼墙上的喜字,金粉在晨光里簌簌剥落,像昨夜未干的露水。\"王师傅早啊,\"穿红袄的伴娘抱着裙摆跑过,发间的珍珠流苏扫过他鼻尖,\"快给这对新人打扮打扮。\"
镜子里的男人正系着红绸腰带,第三次将领口的盘扣系错位置。老王递过滚烫的铜梳,看他映在镜中的手微微发颤,倒比窗台上那盆含苞的腊梅抖得更厉害。\"别急,\"老王扯过红盖头搭在衣架上,\"这喜服啊,就得慢慢来。\"
后堂突然传来细碎的啜泣声。老王端着胭脂盒转过屏风,看见新娘正对着菱花镜抹泪,发簪上的玉坠子垂在红盖头上,洇出一小片暗痕。\"傻姑娘,\"他把桂花蜜膏推过去,\"这辈子就这一次,该笑才是。\"
铜锣声突然炸响在巷口,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老王赶紧把红盖头往新娘头上罩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垂。\"记着,\"他压低声音,\"盖头掀开前,可不能掉眼泪。\"
新郎正站在堂中央整理腰带,第三次系歪的盘扣终于被老王掰正。\"待会儿按老规矩,\"老王帮他把红绸花别在胸口,\"三拜之后,她就是你媳妇了。\"男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掌心的汗浸湿了袖口的鸳鸯绣片。
唢呐声由远及近时,老王退到门边。他看见新娘被背着跨过火盆,红盖头下的绣鞋轻轻一点,像蝴蝶停在烧红的烙铁上。当新郎第三次掀起盖头的刹那,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站在祠堂里,看盖头下的人脸庞发颤,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桃花。
铜吊钟又开始摇晃,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红双喜。老王摸出旱烟袋,看那对新人在烛光里交拜,裙裾扫过满地花生红枣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想起箱底那件压皱的喜服,盘扣上的金漆早已磨成星星点点,像妻子临终前望着他的眼睛。
\"王师傅,您咋哭了?\"小孙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老王慌忙用袖子抹脸,看见孩子手里攥着颗红枣,衣襟上沾着婚礼剩下的金粉。\"没干啥,\"他把烟袋锅在鞋底敲了敲,\"爷爷这是高兴。\"
暮色漫进礼堂时,喜字已经摘下,只余下墙上淡淡的印痕。老王锁门时,发现门槛缝里卡着片红盖头的碎布,像片凝固的晚霞。他轻轻一拽,布料却化作纷扬的金粉,飘进渐浓的暮色里,仿佛三十年前那场婚礼的余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