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枣花的香钻进窗缝时,外婆正把竹梯tī往老枣树上搭。竹片碰着枝桠,抖落几滴晨露,顺着竹节滚到地面,洇湿了脚边的三叶草。我攥着外婆的围裙角往上爬,指尖抠着竹梯的纹路——那是外公去年冬天用砂纸磨过的,不扎手,带着竹子的凉。爬到第三格时,枣子的甜香撞过来,我踮着脚够最顶端的那颗,竹梯晃了晃,外婆在下面喊:“踩稳喽,这竹梯跟了你妈小时候一样,稳当得很。”
巷口的老单元楼里,楼梯tī的水泥面早被磨得发亮。王奶奶的孙子正蹲在转角处,用铅笔在墙面上画火车,铅笔印子顺着楼梯的裂痕蜿蜒,像要往楼上爬。我踩着楼梯往上走,每一步都能听见水泥下钢筋的回声,三楼的张爷爷端着茶杯出来,金属杯盖碰着杯沿,“叮叮”响着飘进楼梯道:“丫头,慢点儿,楼梯口的灯坏了三天,别摔着。”墙面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画的身高线,歪歪扭扭的,比现在的我矮了一头,楼梯像条沉默的线,把过去的影子和现在的我串在一起。
山脚下的石阶天梯tī藏在竹林里,青苔顺着石阶缝爬上去,沾着山里的雾。我跟着游客往上走,石阶一级级叠着,像从云里垂下来的线。半山腰的歇脚亭里,卖茶的阿婆举着竹匾喊:“喝碗山泉水泡的茶?天梯上的青苔滑,抓着旁边的藤条走。”我摸着石阶上的刻痕——是往年的游客刻的“到此一游”,被青苔盖了一半,像给往事蒙了层纱。爬到山顶时,风裹着松针的香吹过来,往下看,天梯像条绿丝带,把山底的炊烟和山顶的云系在一起。
幼儿园的滑梯tī是亮蓝色的塑料,夏天晒得发烫,小朋友们排着队,把小屁股往滑梯上一贴,“滋啦”一声滑下去,笑声撞在幼儿园的围墙上,弹回来,落在玉兰树的花苞上。我蹲在旁边看,小侄子举着冰淇淋喊:“姑姑,你也来滑!”我坐上去,塑料的烫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,滑到一半时,冰淇淋化了,滴在滑梯上,像颗透明的小珍珠。滑梯的顶端有只麻雀,歪着脑袋看我们,等我们滑下去,它扑棱着翅膀,飞到滑梯顶端,站在那里,像个小哨兵。
图书馆的阶梯tī教室在三楼,木扶手被摸得发亮,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切进来,在阶梯上铺了层金箔。我抱着书找位置,阶梯的每一级都刻着数,1、2、3……直到最后一级,刻着“1987”——那是教室建成的年份。坐在第五级阶梯上,能听见隔壁阅览室的翻书声,像春夜的雨,落在青瓦上。前面的女生捧着本《百年孤独》,头发上别着个珍珠发夹,发夹的影子落在书页上,像只停着的蝴蝶。阶梯的缝隙里,有朵小野花,不知道是谁掉的,花瓣是淡紫色的,在阳光里,像颗小小的星子。
写楼的电梯tī是观光的,玻璃外面能看见整个城市的轮廓。我站在电梯里,看着楼下的车流像条银色的河,慢慢流过去。电梯上升时,远处的钟楼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旁边的白领抱着电脑,指尖在键盘上敲着,“哒哒”的声音,和电梯的“叮咚”声混在一起。电梯停在二十八楼,门开的瞬间,风裹着咖啡的香涌进来,我迈出电梯,看见走廊的尽头,有盆绿萝,叶子顺着栏杆垂下来,像道绿色的瀑布。
傍晚的风里,我抱着外婆摘的枣子往家走,枣子的甜香裹着竹梯的竹味,钻进我鼻子里。路过老单元楼,楼梯口的灯修好了,暖黄的光洒在楼梯上,王奶奶的孙子还在画火车,这次画了个冒烟的车头,顺着楼梯往上爬。路过幼儿园,滑梯上的冰淇淋渍已经干了,变成个淡淡的印子,小侄子坐在滑梯顶端,举着个新的冰淇淋,看见我,喊:“姑姑,明天再来滑!”路过图书馆,阶梯教室的灯还亮着,里面有个人在弹钢琴,琴音像流水,从窗户里流出来,落在台阶上。路过写楼,电梯的门开着,里面有个穿西装的男人,抱着束玫瑰,应该是要去接女朋友。
风里飘来竹梯的竹味,飘来楼梯的水泥味,飘来天梯的青苔味,飘来滑梯的塑料味,飘来阶梯的木味,飘来电梯的金属味。所有的“梯”都在风里,像数条线,把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,连在一起。外婆的竹梯还靠在枣树上,竹片上的晨露已经干了,留下几道淡淡的水痕,像谁在上面,写了一行温柔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