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海弄堂里的“娘娘”声》
清晨的弄堂刚醒,老虎窗里漏下第一缕光时,巷口阿婆的煤炉“轰”地燃起,紧接着就听见小囡揉着眼睛喊:“娘娘——”声音裹着晨雾,软乎乎撞进石库门的木框里。
张家娘娘正蹲在门口择菜,蓝布围裙沾着青菜汁,听见喊声直起腰,手里的毛豆荚还滴着水:“阿囡来啦?粢饭糕在煤炉上焐着,热乎的。”她的声音像泡开的茉莉花茶,温温的,带着股烟火气的甜。那粢饭糕是凌晨三点起的床,大米泡了整夜,压成方块炸得金黄,咬开时脆壳碎在齿间,里面的米香裹着猪油渣的咸,是小囡书包里藏不住的秘密——上课铃响前,一定要啃最后一口,不然娘娘要追着到弄堂口:“慢点儿,噎着了要拍背的呀!”
弄堂里的“娘娘”总带着这样的热乎气。李家娘娘的缝纫机摆在客堂间,机头擦得锃亮,线轴转得飞快。小时候我总扒着她的椅背看,她织的毛线衫是整条弄堂最时兴的——粉蓝的线团绕着竹针,织两行就挑出个小花纹,说是“今年南京路上最流行的样式”。我踮着脚够她的毛线篮,她就把我抱到腿上,针尾戳着我的手背:“小祖宗,别碰,扎着要哭鼻子的。”可等毛线衫织好,她又把我领口的线头抿进嘴里咬断,翻来覆去摸:“长短刚好,明年再织件红的,配你过年的新鞋子。”
夏天的晚上最热闹。弄堂里搬出自家的竹床,凉席擦得发亮,各家娘娘端着西瓜出来,红瓤浸在井水里,甜得透心。王家娘娘摇着蒲扇坐在我旁边,扇面是印着《牡丹亭》的旧绢,风里带着她袖口的花露水味。她指着天上的星:“那颗最亮的是你爷爷,旁边小的是你爸爸——当年你爸爸也像你这样,蹲在井边偷喝西瓜汁,被我揪着耳朵骂。”我咬着西瓜问:“那娘娘是哪颗?”她笑出了眼角的细纹,蒲扇拍在我腿上赶蚊子:“傻囡,娘娘就在你旁边呀。”
后来我搬去了高层,电梯门关上时总想起弄堂里的“娘娘”声。加班到深夜回家,门口居然摆着个保温桶,贴了张便签——是赵家娘娘的字,歪歪扭扭像爬着的小蚂蚁:“酱鸭是中午炖的,热一热再吃,别吃冷的伤胃。”掀开盖子,酱色的鸭子沉在卤汁里,香味涌出来,和小时候她端着锅站在弄堂口喊“阿囡来吃鸭腿”时一模一样。
中秋前的周末,我抱着盒杏花楼的月饼回弄堂。远远看见阳台挂着晒透的棉被,桂花落在被单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张家娘娘正站在那里翻被子,银发沾着桂香,听见脚步声转过脸:“阿囡回来啦?”她的手还是那样暖,摸我的脸时带着阳光的温度,“桂花糖腌好了,在玻璃罐里,等下拿回去泡茶。”
风忽然吹过来,吹得被单鼓起来,像只柔软的云。我接过玻璃罐,罐口的蜡封还留着她的温度,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她蹲在桂树下捡桂花,我凑过去抓她的衣角:“娘娘,桂花能吃吗?”她捏起一撮桂花瓣塞我嘴里,甜丝丝的:“傻囡,这是给你留的糖。”
弄堂里的“娘娘”从来不是个名字,是煤炉上温着的粢饭糕,是缝纫机上转着的毛线团,是深夜放在门口的保温桶,是中秋时罐子里的桂花糖。它是上海人刻在骨子里的亲,像石库门的木楼梯,踩上去有熟悉的吱呀声;像弄堂口的梧桐树,每年秋天都落一地金黄——不管走得多远,只要听见那声“娘娘”,就知道,有人在等你回家,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,温温地,疼着。
暮色漫上来时,弄堂里又响起小囡的喊声:“娘娘——”这次是隔壁的小弟弟,举着根糖葫芦跑过来。张家娘娘笑着弯腰,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渍:“慢点儿,别摔着。”她的声音裹着桂香,飘在风里,飘进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里,飘成上海最暖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