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巷口的蓝布衫》
清晨五点,巷口的梧桐叶还沾着露,老周的包子铺已经飘出第三笼肉香。竹蒸笼的热气裹着葱花味往巷子里钻,撞在墙根那棵老槐树上,散成细细的雾。
蓝布衫老人就是这时来的。他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裤脚卷到脚踝,露出的小腿上有道淡白色的疤——像被指甲划开的旧痕。他站在蒸笼前,指尖碰了碰竹屉边缘,又迅速缩回,像怕烫着似的:\"两个肉包。\"声音哑得像老留声机里的唱词,带着点河对岸的口音。
老周递包子时,指尖碰到他的手——指节粗得像老树根,掌心全是硬茧,像摸过锄头,握过铁锹,或者......攥过什么冰冷的东西。老人接过包子,转身走向墙角那张破桌子——那是老周特意留的,摆着个缺角的粗瓷碗,碗底总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他坐下来,把包子放在碗里,不急着吃,先摸口袋——左胸口的布兜里塞着张旧照片,塑封膜都磨得起了毛。他用指腹蹭了蹭照片边缘,像在擦什么宝贝,然后抬头看巷口——那里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跑过,红领巾飘得像火。
\"他是谁啊?\"卖豆浆的张婶擦着柜台问。她端着铝壶站在旁边,热气熏得她眼角发亮。老周正揉面,手腕上的玉镯子碰着面盆,发出清脆的响:\"来了快半年,就买两个肉包,从不多话。\"他抬头望了眼墙角——老人正把包子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另一半放在照片旁边,像在跟谁分享。
雨是突然下的。那天午后,乌云压得梧桐叶都垂了头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蒸笼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。老周收拾着蒸笼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——蓝布衫老人没来。他把围裙一,抓起门口的塑料伞就往巷口跑。
雨幕里的老槐树像团模糊的影子。老人蹲在树底下,背对着巷口,蓝布衫贴在背上,浸得发黑。他怀里护着个小孩——是巷口卖鱼王哥的儿子小远,正哭着揉膝盖,裤腿上全是泥。老人的肩膀抖得厉害,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,里面的包子已经被雨水泡软,透过薄布渗着油。
\"大叔!\"王哥踩着积水跑过来,裤脚溅起水花。他一把抱起小远,看见老人的胳膊——蓝布衫袖子破了,肘弯处擦着地面,渗出淡淡的血。\"您没事吧?\"王哥递纸巾,老人却往后缩了缩,蓝布衫的领口被扯得歪了,露出里面的旧衬衣——左胸口绣着个褪色的红五角星。
\"我儿子......\"老人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颤。他摸出那张旧照片,塑封膜上沾了雨水,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绿军装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领口的五角星亮得刺眼。\"以前也在这巷子里跑,跟小远一样,总偷摘我种的黄瓜。\"老人的指尖抚过照片里的脸,\"后来去当兵,抗洪的时候......\"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\"冲上去,就没回来。\"
雨丝飘进他的衣领,老人打了个寒颤。王哥突然想起什么——去年夏天,巷口的公告栏贴过张\"寻亲启事\",照片里的年轻人跟这张旧照有七分像,底下写着\"烈士家属\"。
第二天清晨,老周的包子铺多了碗热豆浆。蓝布衫老人坐在墙角,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豆浆,抬头冲老周笑——他的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,像老槐树的年轮。巷口的小孩跑过来,举着颗水果糖:\"爷爷,给你。\"老人接过糖,放进左胸口的布兜,那里还塞着那张旧照片。
后来巷子里的人再看见他,不再问\"他是谁啊\"。张婶会多递一杯热豆浆,王哥会把刚捞的鱼往他手里塞,连放学的小孩都知道,墙根那张破桌子是\"爷爷的位置\"。他还是每天来买两个肉包,还是坐在墙角看巷口的小孩跑,只是照片旁边多了些东西——有时是颗水果糖,有时是半块巧克力,有时是张画着五角星的蜡笔画。
清晨的阳光穿过蒸笼的热气,落在老人的蓝布衫上。他摸着照片里的年轻人,嘴角弯成跟照片里一样的月牙。巷口的风裹着包子香吹过来,撞在老槐树上,散成细细的雾——雾里有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,正笑着跑过来,喊着:\"爸,我要吃两个肉包!\"
老人抬头,看见巷口的小孩跑过,红领巾飘得像火。他把包子掰成两半,一半放进嘴里,另一半放在照片旁边。热气裹着肉香飘起来,裹着他的蓝布衫,裹着巷口的风,裹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在清晨的雾里,慢慢散成温柔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