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在烟火里的读音
清晨的风裹着灶屋的甜香钻进窗户时,我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。妈妈的手从围裙口袋里伸过来,攥着把橘子糖硬往我手心塞——玻璃糖纸在晨阳下晃着琥珀色的光,像把去年秋末的橘子香都封进了糖块里。\"路上吃,别饿着。\"她的指尖沾着面碱,蹭得我手心跳了一下,我把糖塞进裤兜,裤袋鼓出个小丘,像藏了颗小太阳。村口的老门楼刚过了春修,青砖墙缝里还塞着几株没拔干净的狗尾草。爷爷说这门楼是太爷爷当年照着塞北的关楼修的——太爷爷年轻时去了塞外当差,回来时背了一布袋塞北的黄土,就着村里的青砖砌了这门楼。\"你看那瓦当。\"爷爷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楼顶的卷草纹瓦当,\"跟长城砖上的纹样一个样,塞外的风里都飘着这股子粗粝劲儿。\"风正好吹过来,卷着门楼角的铜铃响,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我把围巾往脖子里塞了又塞,还是抵不住塞外过来的风——那风像把小刀子,往衣领里钻,妈妈说:\"塞紧点,不然冻着耳朵。\"
小远蹲在渠边喊我时,我正盯着门楼的砖缝发呆。渠里的水比去年浅了些,岸边的泥里还嵌着去年我们塞进去的碎瓷片——那年夏天我们想堵水渠玩,搬了半筐碎砖往渠里塞,结果水漫了田埂,把王伯的菜苗泡了。\"你看那片瓷片。\"小远用树枝拨了拨泥里的蓝花瓷片,\"我妈说那是她当年陪嫁的碗,被我摔碎了,塞水渠里想藏起来,结果被王伯挖出来,追着我跑了半村。\"我们蹲在渠边笑,树枝尖儿不小心塞进了泥里,拔出来时沾了满枝的泥,像举着根小泥棍。
中午的饭桌上摆着妈妈蒸的小米糕,热气裹着甜香往鼻子里塞。小远的妈妈端了盘腌萝卜来,\"你俩小时候总往我家灶屋钻,把糖塞在我家米缸里,结果米都变甜了,我妈还说米缸里长了糖精。\"我们嚼着小米糕笑,糕渣沾在嘴角,妈妈用手帕往我脸上塞,\"擦干净,跟个小花猫似的。\"
下午帮妈妈摘菜时,菜篮子里塞了满满一筐西红柿——红得透亮,像小灯笼。妈妈把最红的那个塞进我手里,\"先吃,别沾着泥。\"我咬了一口,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流,妈妈赶紧用围裙角往我手上塞,\"擦干净,不然招蚂蚁。\"
傍晚坐在门楼底下吃西瓜,西瓜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,凉得透心。爷爷摇着蒲扇说:\"以前塞外的冬天比这冷十倍,太爷爷写信来说,炕洞的塞子要堵紧,不然烟往屋里钻;城门的塞门刀要磨快,不然敌人撞得开。\"我摸着门楼的青砖,指尖蹭到了砖缝里的狗尾草,忽然想起太爷爷背回来的那袋塞北黄土——听说他把黄土塞在瓷罐里,埋在门楼底下,说这样就算走得再远,根也在这儿。
月亮升起来时,小远抱着他的玩具枪来找我。\"我爸给我买的新枪,能塞子弹。\"他把塑料子弹往枪膛里塞,\"你看,塞紧了才打得出。\"我接过枪,扣了下扳机,塑料子弹\"啪\"地打在门楼的砖上,弹回来落在我脚边。风里飘着夜来香的味儿,往鼻子里塞,像裹了层甜纱。
妈妈喊我回家睡觉时,我把裤兜里的橘子糖掏出来——糖纸已经皱了,却还裹着橘子香。我把糖塞进嘴里,甜意漫开来,忽然想起早上妈妈往我手里塞糖时的温度,想起太爷爷往门楼里塞的塞北黄土,想起我们往渠里塞的碎砖——原来那些\"塞\"进去的,都是些热乎的、软乎乎的东西:是妈妈的牵挂,是太爷爷的乡愁,是我们小时候没说出口的小秘密。
风又吹过来,卷着门楼的铜铃响。我往被子里塞了塞枕头,闻着被子上晒了一天的太阳香,忽然觉得,那些带着\"塞\"的日子,像妈妈塞在我手里的橘子糖,裹着甜,藏着暖,在岁月里慢慢化开,成了最亲最亲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