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一支笔抄哭自己
台灯把影子钉在墙上，笔尖在纸上犁出细碎的划痕。选的是去年深秋的日记，那时总爱在画半轮月亮，说它像块咬剩的饼干。钢笔漏墨，第三行“梧桐叶铺满第四级台阶”洇成青黑色的云，忽然想起那天穿的白球鞋，沾着叶脉的纹路，走一步，碎金便从鞋尖簌簌往下掉。抄到“妈妈往我书包塞了三个热鸡蛋”时，笔杆突然打滑。蛋黄流在便利贴背面的样子还在眼前，橙黄色的印渍像朵微型向日葵。现在冰箱第二层永远躺着半盒咸鸭蛋，蛋白总是太咸。
第七页有段被水浸过的字迹，是他说“等樱花开了就去太子湾”。墨水在“樱”字的木字旁劈了道闪电，像极了那个暴雨夜，他撑着伞跑开时，校服后摆翻卷成落魄的蝶。此刻笔尖悬在“开”字上方，一滴墨坠在纸面，晕出小小的黑洞。
手机在桌角震动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：“梅干菜扣肉要多蒸四十分钟。”钢笔尖猛地戳穿纸页，在“扣”字扎出个洞。去年教会她用语音转文字，那些带着方言口音的句子总把“扣肉”打成“狗肉”，我们笑到筷子都拿不稳。
抄到最后一页的日期，铅笔标的小雪节气。窗外枯枝敲着玻璃，钢笔水刚好用尽，甩了甩，只有几滴淡墨落下来，像谁在纸上轻轻哭了。原来有些句子早被心脏反复誊写，每个字都长着倒刺，抄到疼痛时，眼泪会替笔尖成剩下的笔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