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声忽至
晨雾还未散尽时，我推开木窗，手刚触到窗沿，便被一阵清冽啄了指尖。不是夏末那种黏腻的暑气，是带着草木清气的凉，像冰镇的玉露，顺着指缝漫上来。抬头看天，云絮竟是淡青色的，散得比往日更开，阳光穿过云层，落在阶前的青苔上，竟也少了几分灼烧感。正怔忪着，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，落在青瓷砚台上。叶尖已染了浅黄，像谁用毛笔轻轻扫了一笔。这才惊觉，院角的那株梧桐，不知何时已换了颜色——不是一树的金黄，是星星点点的斑驳，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，却又偏偏在昨夜的风里，悄悄铺了半阶碎金。忽想起刘翰那句“睡起秋声觅处，满阶梧叶月明中”，原来秋声不是呼啸而来的，是趁着夜阑人静，踩着月光，一点点漫过窗棂的。
午后煮茶，茶烟袅袅里，听见墙外传来卖桂花糖糕的吆喝。往年这时节，桂香总要再等半月才肯露面，今年却早早地钻过墙缝，混着茶香漫进鼻息。下楼买糕时，见巷口的老槐树，枝桠间竟挂了串红透的山楂，像谁遗落的珊瑚珠。卖糕的阿婆说：“昨夜一场雨，今早起来，院里的菊花骨朵都胀开了。”这才想起，昨夜确有雨声，淅淅沥沥的，原以为是夏末的余韵，却不知是“一夜雨声凉到梦，万荷叶上送秋来”。
傍晚去河边散步，荷池里的荷叶已半枯，蜷着边儿，像倦了的蝶。前日还见蜻蜓立在尖尖角上，今日只剩几竿残荷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水面浮着零落的莲子，有孩童伸手去捞，指尖刚碰到水，便“呀”地缩回手：“水怎么这么凉！”我蹲下身，指尖触水，果然——那股凉意是从水底漫上来的，像是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冰，忽然在今日，毫预兆地化开了。
归来时，暮色已浓。路过邻家的竹篱，忽闻几声雁鸣，抬头见雁阵正掠过黛色的山峦，翅膀剪着流云，往南飞去。“塞下秋来风景异，衡阳雁去留意”，原来雁也是秋的信使，不等蝉声歇尽，便载着秋风，匆匆赶路。
夜风渐起，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我拢了拢衣襟，指尖触到一丝熟悉的凉。这秋，原是藏在叶尖的黄里，裹在桂香的甜里，浸在渐凉的水里，跟着雁鸣，随着月光，悄声息地，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