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位的清晨
厨房飘着小米粥的香气时，老李扶着门框站在门口。晨光照在儿媳妇林薇的侧脸上，鬓角几缕碎发垂下来，和记忆里那张脸重合了。他往前挪了两步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：“秀兰，粥熬稠点，你胃不好。”林薇手里的勺子顿了顿，木铲刮过锅底发出轻响。她转过身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：“爸，是我，林薇。”
老李眯起眼，又走近些，伸手想去拂她鬓角的碎发，像过去三十年里每天做的那样。林薇下意识偏了头，他的手僵在半空，指节微微蜷了蜷，又慢慢收回去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烫着了？我看看。”
客厅的挂钟敲了八下，儿子张强从卧室出来，看见老李正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林薇：“你爱吃溏心的，多吃点。”林薇碗里已经堆了两个，张强把鸡蛋又夹回老李碗里：“爸，林薇不爱吃溏心的。”老李没看儿子，只盯着林薇：“怎么会，你以前总说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突然卡住，眼神空了空，又低下头喝粥，粥洒在衣襟上也没察觉。
下午林薇在阳台收衣服，老李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，把毛巾浸进去拧干，递到她手边：“擦擦汗，天热。”阳台风大，吹起林薇的裙摆，老李忽然伸手去拉她的手，像怕她被风吹走似的：“慢点，别摔着。”林薇的手缩回衣袖里，他的手指抓了个空，落在栏杆上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他望着她晾衣服的背影，喃喃道：“你那件蓝碎花的旗袍呢？我给你收在樟木箱最下面了。”
晚饭时林薇给老李盛汤，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，眼睛亮起来：“你还记得不？那年咱们去西湖，你非要坐乌篷船，结果下起雨来，你吓得往我怀里躲……”话没说，儿子把汤碗放在他面前，他才松开手，茫然地看着碗里的葱花，半晌又说：“秀兰以前也爱放这么多葱花。”
夜里林薇起夜，看见客厅的灯亮着。老李坐在沙发上，膝盖上搭着毯子，手里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头看见林薇，拍了拍身边的空位：“过来坐，等你呢。以前你总说夜班辛苦，我都等着给你热牛奶。”
林薇没走近，只站在玄关：“爸，夜深了，回房睡吧。”
老李没动，只是把照片举起来，对着光看：“你看，你那时候多年轻。”照片上的人，眉眼确实和林薇有几分像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有释然，也有恍惚：“老了，眼睛不好使了。”
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照在他的白头发上。林薇轻轻关了客厅的灯，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：“秀兰，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