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腊月九日暖寒客,卯时十分空腹杯’究竟抒怀何种况味?”

腊月九日暖寒客,卯时十分空腹杯

腊月的风总带着刀子似的冷,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在窗棂上敲出细碎的响。卯时十分,天还浸在浓墨里,只有东边天际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,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。我披了件厚棉袄,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炕,灶膛里的余烬还留着昨夜的余温,添了几块碎煤,橘红色的火苗便舔着锅底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水壶坐在火上,水汽慢慢从壶嘴漫出来,绕着房梁打转。案上的粗瓷杯早洗得洁净,杯沿还沾着几粒未干的水珠,在昏黄的油灯下亮晶晶的。这是给张阿爷的——他总在腊月初九的卯时来,说是年轻时在山里伐木,落下了畏寒的毛病,非得喝碗热东西才能捱过清晨的冷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混着一股子寒风,张阿爷缩着脖子走进来。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胡子上结着细密的霜花,一进门便跺了跺脚上的雪,笑着说:“今儿的风,比往年更烈些。”我把刚沏好的热茶递过去,杯壁烫得他指尖一缩,却还是紧紧捧住,凑到嘴边哈了口气。

茶是山坳里采的野茶,梗粗叶老,却带着清苦的香。张阿爷喝了一大口,喉结动了动,叹道:“空腹喝这杯,胃里像揣了个暖炉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,却比平时洪亮些。我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,看他一口口喝着茶,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,也模糊了窗外渐渐发白的天。

“早年在山里,腊月里也得起这么早,”他忽然说,“那会儿没这么暖和的茶,就揣块烫石头在怀里,也能走十里山路。”我没接话,只看着他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底,茶渍在杯壁上画出深浅不一的圈。卯时的光终于穿透窗纸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窗格影,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,只留一片暗红的余烬。

张阿爷喝最后一口茶,把杯子放回案上,杯底的茶叶渣像缩成一团的枯叶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说:“走了,你婆姨该醒了。”我送他到门口,他转身时,棉袄后襟扫过门槛,带起一小片雪沫。“明儿还来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,却清晰。

我关上门,灶台上的杯子还留着余温,杯沿的水珠已经干了。窗外的天彻底亮了,腊月的日头怯生生地挂在枝头,连风也似乎软了些。案上的空杯里,仿佛还盛着卯时的热气,和一个老人揣了一辈子的,关于暖意的故事。

延伸阅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