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丈到底有多高?

两丈高的风

村头老周家的香椿树今年窜得快,清明刚过,树梢就够着了两丈高。我攥着竹杆踮脚戳,杆头的铁钩晃悠着碰不到叶子,脖子仰得发酸,只看见细碎的叶影在风里跳,像撒了一把会动的绿星星。

\"傻小子,\"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烟袋锅子晃出火星,\"那树比咱堂屋的梁还高半头,你够得着才怪。\"我扭头看自家堂屋,青瓦屋顶的梁木横在两丈高的地方,去年过年贴春联,爹搬了梯子才够着梁上的福字,梯子腿压得地面陷下去两个小坑。

修村部的脚手架搭起来时,我凑过去看。木工王师傅站在两丈高的架子上递木板,裤脚被风掀到膝盖,露出沾着墨线的小腿。我仰着脖子喊:\"师傅,你脚底下稳吗?\"他低头笑,手里的木板敲了敲架子:\"稳得很,这架子比我家老房子的屋檐还矮一尺。\"可我看着他脚下的木板,窄窄的一条,离地面那么远,连他的影子都缩成了晒谷场上的一个小墨点——我蹲在地上比了比,那影子还没我鞋子长。

夏天的晚上最热闹。晒谷场的两丈高竹架上挂着各家的蚊帐,像一排鼓起来的云。爷爷搬来竹床放在竹架下,我躺在上面,看竹杆间漏下来的星星,风穿过蚊帐的网眼,带着稻叶的香。\"这竹架比院儿里的枣树还高,\"爷爷摇着蒲扇,扇叶碰着竹床沿发出轻响,\"去年枣子红的时候,你哥爬树摘枣,摔下来擦破了膝盖,哭了半宿。\"我摸着竹架的柱子,粗糙的竹皮蹭得手心发痒,抬头看竹架顶的横梁,离星星好像就差那么一点——可我坐起来伸手,指尖只碰到挂着的蚊帐边角,软乎乎的,像碰了一下云。
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看见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可总想起老周家的香椿树。那次我踮脚够嫩芽,脖子酸得要命,却看见爹的手搭在我肩上,把我抱起来。我突然碰到了树梢的叶子,凉丝丝的,带着晨露的湿意。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,轻声说:\"你看,两丈高的树,也架不住有人帮你踮脚。\"

现在我回家,还会去看那棵香椿树。它还是两丈高吗?好像更高了,又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我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细碎的叶子,风掠过耳尖,带着熟悉的味道——是堂屋梁上的旧木味,是脚手架上的墨线味,是竹架下的稻叶香。

原来两丈高的,从来不是数字。是你仰着头够不着的香椿芽,是站在脚手架上的师傅的笑,是竹架下爷爷的蒲扇声,是爹抱你起来时,贴在你头顶的温度。

风从两丈高的地方吹过来,裹着所有的回忆,轻轻落在我手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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