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除夕
清晨的风裹着厨房飘来的甜香钻进被窝时,我正梦见去年守岁时粘在嘴角的糖瓜。揉着眼睛爬起来,看见妈妈系着藏青围裙站在灶台前,铝锅里的麦芽糖正咕嘟咕嘟翻着琥珀色的泡,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——每年除夕的第一口甜,总比闹钟来得早。客厅的八仙桌上摊着刚裁好的春联,爸爸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调浆糊,竹片刮着门框的声音里,他回头喊我:“帮着扶下对子!”我举着红底黑的“平安”贴上去,他的指尖沾着浆糊,蹭在我手背一点凉,指节上还留着昨天洗鱼时蹭的鱼鳞印——那是他每年必有的“除夕印记”。
午后的阳光爬上阳台时,厨房的香气换了模样。砂锅里的肘子炖了三个钟头,表皮裹着老抽熬成的红亮,汤汁沿着锅边往下淌,滴在煤炉上发出细碎的响;爸爸在阳台炸藕盒,藕片夹着剁得细碎的肉馅,下油时“滋啦”一声,金黄的油花溅起来,他举着漏勺喊:“离远点,别烫着!”我凑过去闻,藕的清苦混着肉的香,连风里都浸满了年的味道。
傍晚时分,客厅的灯拧亮了。八仙桌被擦得锃亮,妈妈把炖肘子放在正,旁边是炸藕盒、清炒菠菜、卤好的牛肉——每道菜的位置都和去年一模一样。爸爸摆上三只瓷碗,倒满温热的黄酒,我端起碗时,他突然说:“今年你多喝一口,过了年就又长一岁。”妈妈笑着拍他的手背:“孩子还小,少灌点。”蒸汽里,她的眼角有细纹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年夜饭吃到一半,春晚的开场曲准时响起来。我啃着肘子抬头,看见电视里的主持人穿着红礼服笑,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来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妈妈放下碗去拿面盆:“该包水饺了。”面是早上和的,揉得筋道,她擀皮的手法很熟练,擀面杖转一圈,一张圆皮就落在案板上;爸爸捏水饺的褶子很整齐,像小扇子似的;我捏的水饺总漏馅,妈妈就把我包的放在一边,说:“等下煮给你自己吃,漏了的饺子是‘福包’。”
时针指向十一点时,我抱着装硬币的玻璃罐凑过去——每年除夕的水饺里要包三枚硬币,谁吃到谁来年有福气。爸爸把硬币塞给我:“你包两个,剩下的我来。”我捏着硬币塞进饺子皮,捏得严严实实,生怕煮的时候掉出来。妈妈笑着说:“去年你吃到两个,今年可别贪心。”
零点的钟声响起时,我们正举着水饺碗站在门口。外面的鞭炮声突然炸成一片,烟花在夜空里开出大朵的红与金,照亮了门框上的春联。我咬到饺子里的硬币,硬邦邦的触感硌着牙,抬头看见妈妈在笑,爸爸举着点燃的鞭炮喊:“捂好耳朵!”鞭炮的响声里,麦芽糖的甜香还留在齿间,炖肘子的酱香裹着水饺的鲜香漫上来,风里的冷意全被挡在门外——原来除夕的温度,从来都不是来自暖气,是锅里翻滚的糖稀,是案板上堆着的饺子皮,是家人手里递过来的热黄酒,是每一道菜里都藏着的,去年的味道,今年的盼头。
烟花落下去时,我举着爸爸递来的小烟花,火星子溅起来,照亮了妈妈沾着面粉的手,照亮了爸爸眼角的皱纹,照亮了门框上红得发亮的“平安”二。风里飘来邻居家的饺子香,和我们家的混在一起——原来除夕的味道,从来都不是某一种香,是所有熟悉的、温暖的、年年都有的,凑在一起,就成了年。
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,妈妈说:“新的一年到了。”我咬着硬币笑,看见烟花又升起来,在夜空里画了个圈,像去年的糖瓜,像今年的饺子,像每一个除夕里,从来都没变过的,家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