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做字
老槐树的年轮又多了三圈时，我在旧书堆里翻出半块褪色的橡皮。这橡皮缺了个角，让我想起阿柚当年总是用它擦黑板上的数学公式，橡皮屑簌簌落在她的羊角辫上，像撒了把星星。那年深秋我们在教室后排传纸条，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旁边写着\"故人\"二字，让我猜一个字。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，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节课，直到她用铅笔头戳戳我的后背：\"笨蛋，是\'做\'啊！单人旁是你，古字是旧时光。\"
后来我们在巷口的老面馆吃了最后一碗牛肉面。她把卤蛋推到我碗里，说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冷，要多吃点热乎的。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，我忽然看清她眼角那颗浅浅的痣——小时候爬树摔下来，我背她去医务室，血滴在她的衣领上，像极了梅花开在雪地里。
上个月收到她从加拿大寄来的明信片，照片里她站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前，头发剪短了，笑起来还是习惯性地抿着嘴。背面用钢笔写着\"做\"字，旁边画了个缺角的橡皮。我摩挲着那个字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课堂，阳光穿过她的发梢，在\"故人\"二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昨夜整理书柜，发现她送我的那本《唐诗宋词选》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条。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：\"古人说\'做伴\'，今人说\'陪伴\'，其实都是一个意思。\"我把耳朵贴在书页上，仿佛还能听见她当年低声念\"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\"时，茶杯在桌上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楼下的老槐树又开花了，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路上。我蹲下来捡了几朵夹进书里，忽然明白有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。就像\"做\"字里藏着的两个人，一个在岁月里慢慢变\"古\"，一个始终是最初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