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外婆的zhī zhū》
夏天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院子时，外婆正坐在藤椅上剥毛豆。我蹲在青石板角落，盯着墙角那张蛛网——晨露把丝儿坠得弯成小弧，一只黑褐色的小虫子正顺着丝往上爬，细腿儿沾着露，像踩在水晶串儿上。
“小囡，看什么呢？”外婆的蒲扇拍了拍我的后背。我仰起脸，手指戳了戳蛛网：“这虫子叫什么呀？”她放下毛豆荚，粗糙的手掌裹住我的小手，用指尖在我手心里画了两个弯弯的弧：“zh——ī，zh——ū，蜘蛛。”那指尖带着毛豆的清苦味，画得我手心发痒，我跟着念：“zhī——zhū——”风把桂树的影子吹得晃起来，藤椅的吱呀声裹着我的童音，绕着蛛网转了个圈。
第二天我搬来竹竿，要挑破那张网——昨天看蜘蛛爬得慢，我想帮它“换条路”。外婆急得直拍腿，抢过竹竿往墙角指：“你看你看，那是zhī zhū的家！”我歪着脑袋：“家不是砖做的吗？”她摘了朵桂花插在我发间，桂香钻进鼻子里：“傻丫头，zhī zhū的家是丝织的，就像你冬天的棉裤是外婆织的毛线，暖着呢。”我凑过去看，蜘蛛正趴在网中央，像团小小的黑绒球，丝儿从它肚子里抽出来，细细的，亮得像外婆缝衣服的线。
后来上小学，语文课学拼音。老师举着卡片问“zhī zhū”怎么读，我“腾”地站起来，声音比谁都亮：“zh——ī，zh——ū！”同学们笑，说我读得像唱儿歌。我没释——我想起外婆的手心，想起青石板上的晨露，想起那只爬得慢悠悠的蜘蛛，它的名字本来就该是软乎乎的，像外婆洗得发白的布衫，像桂花香裹着的风，像我蹲在地上时，外婆落在我头顶的蒲扇风。
昨天整理旧物，翻出外婆当年的老花镜。镜腿上还缠着我小时候系的红绳，绳结已经褪成淡粉色。窗外的阳台墙角，不知什么时候又结了张网。我站在玻璃门后看，一只蜘蛛正顺着丝往上爬，细腿儿沾着刚下过雨的水珠，像当年外婆手心里的温度，轻轻落在我心上。
风里忽然飘来桂香——楼下的桂树开了。我摸出手机，对着蛛网拍了张照，照片下方备：“zhī zhū。”键盘敲出这两个音时，我仿佛听见外婆的声音，从风里钻进来：“小囡，念对了吗？”
我对着屏幕笑，轻声念：“zh——ī，zh——ū。”
蛛网的丝儿在风里晃了晃，像外婆当年的蒲扇，像我手心里的弯弧，像童年的时光，裹着桂香，绕着“zhī zhū”的音，慢慢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