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裹着暑气钻进巷口时,张阿公已经把竹椅摆成了排。我攥着半块西瓜,踮脚扒着爷爷的胳膊——幕布上刚打出“庐山恋”三个楷体字,红底白字,像晒皱的糖纸。
“爷爷,这部是什么电影?”
蒲扇的风扫过我后颈的碎发,爷爷的老花镜映着幕布的光:“《庐山恋》,爷爷当年和你奶奶一起看的。”他的手指在凉席上蹭了蹭,像在摸一张揉皱的电影票,“那时候电影院在镇西头,要走三里地。你奶奶扎着麻花辫,辫梢系着红绳,坐我旁边时,手心里全是汗——我憋了半场电影,才敢碰她的指尖。”
幕布上的周筠正沿着石阶跑,白裙子飘成一片云。庐山的云雾漫过来,把她和耿桦裹在里面,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乎乎的。爷爷忽然笑了,指节敲了敲我手里的西瓜:“你奶奶那时候也像她这样,爱穿白裙子,洗得领口都泛了黄,还不肯换。电影散场时,我们沿着田埂走,她突然说‘你看,月亮像不像电影里的庐山月?’我抬头看,月亮确实圆,可我眼里只有她辫梢的红绳,晃得我心跳得比电影里的瀑布声还响。”
西瓜的甜汁滴在我手腕上,我盯着幕布——耿桦举着望远镜,周筠凑过去,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。爷爷的声音低了些:“后来你奶奶说,那天她其实早就想牵我的手了,可偏要等我先动——女人啊,就是喜欢装害羞。”风掀起他的汗衫角,我看见他腰上还系着奶奶织的蓝布带,针脚歪歪扭扭,是去年冬天奶奶住院时缝的。
后来我总想起那个傍晚。想起幕布上的庐山瀑布,想起周筠喊“耿桦”时的声音,想起爷爷说起奶奶时,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光。再后来奶奶走了,爷爷把家里的旧碟片翻出来,一遍一遍放《庐山恋》。VCD机的读盘声沙沙的,像老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唱片,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奶奶的麻花辫绳,直到碟片卡壳,画面定在周筠和耿桦拥抱的瞬间。
今年夏天我带女儿去看重映。电影院的空调很凉,女儿啃着爆米花,突然拽我的袖子:“妈妈,这部是什么电影?”
幕布上的周筠还在跑,白裙子依然飘得像云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旧电影票——是爷爷临终前塞给我的,1980年的票根,上面写着“庐山恋 晚7点 3排5座”,背面有奶奶的小字:“第一次牵手”。墨迹已经淡了,像被岁月浸过水。
“《庐山恋》。”我轻声说,忽然想起爷爷当年的样子——他坐在竹椅上,蒲扇一下一下拍着腿,幕布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皱纹都染成了暖黄色。女儿歪着头看我,我指着屏幕:“你看,那个穿白裙子的阿姨,像不像太奶奶?”
上周带女儿回老巷。张阿公还在摆竹椅,蝉鸣还是当年的调子。幕布升起来时,女儿拽着我的衣角:“妈妈,这部是什么电影?”
风里飘来西瓜的甜香,我蹲下来,指着红底白字的片名:“《庐山恋》。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当年就是看这部电影,第一次牵手的。”女儿盯着幕布,突然笑了:“妈妈,你看,那个叔叔和阿姨的影子,像不像太爷爷和太奶奶?”
我抬头——周筠和耿桦正站在庐山的栏杆边,云雾漫过来,把他们裹在里面。风掀起女儿的小裙子,像当年奶奶的白裙子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的老花镜,想起他摸凉席的样子,想起奶奶辫梢的红绳——原来有些问题的答案,从来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藏在岁月里的,一整个夏天的风,一整个秋天的月,还有两个人指尖相碰时,那阵比瀑布声还响的心跳。
幕布上的旋律响起来,还是当年的曲子,软乎乎的,像浸了蜜的棉花糖。女儿拽着我的手,往竹椅那边跑:“妈妈,快坐,电影要开始了!”我跟着她走,忽然觉得后颈一凉——是风,像爷爷的蒲扇,像奶奶的麻花辫,像当年那个傍晚,所有的甜,都裹在“这部是什么电影”的问题里,慢慢沉进了岁月的茶里,越泡越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