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是谁
暮色漫过老巷时,修鞋匠收起最后一把锥子。墙上的反光里,他总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——穿卡其布中山装,把写着\"修鞋\"的木牌挂在梧桐树上。那时有人问\"这个是谁\",邻居会说\"新来的大学生,犯了错误\"。现在没人问了,老街坊只喊他老李,或者干脆敲敲鞋摊铁架。地铁口的流浪歌手拨响吉他,琴盒里躺着几枚硬币。穿校服的女孩蹲下来问:\"这个哥哥是谁?\"母亲拽走她,留下半句\"别和陌生人说话\"。他想起十年前在音乐学院的礼堂,聚光灯下导师问\"这首曲子的作者是谁\",他答\"是我\"。如今弦断了,他低头接弦,琴盒里的硬币滚了滚。
急诊室的红灯亮到天明。实习医生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,带教老师问:\"这个人是谁?\"病历卡上写着名氏,车祸现场捡来的。他摸了摸病人冰凉的手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的温度。走廊传来哭喊声,他摘下口罩,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,和二十年前父亲送他进医学院时一样年轻。
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惊醒了打瞌睡的管理员。她拾起地上的书,扉页有褪色的钢笔字:\"赠吾爱,1987年冬\"。常来的老教授曾说,这本书的主人是他的未婚妻,当年突然消失了。现在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穿布拉吉的姑娘站在未名湖畔。管理员把书放回原位,标签上\"失主招领\"几个字已经模糊。
晨跑的男孩在梧桐树下捡到一只布偶猫,脖子上系着绣着\"煤球\"的项圈。他想起去年搬走的邻居家有同款猫,小女孩总坐在阳台上喊\"煤球,过来\"。现在阳台空着,积了一层灰。男孩把猫抱回家,母亲问\"这个小家伙是谁\",他低头看猫的绿眼睛,像极了女孩临走时的眼神。
写字楼的电梯里,穿西装的男人盯着镜面里的自己。领带歪了,发际线比去年又高了些。实习生怯生生问:\"张总,您认识十七楼的王工吗?\"他想起十年前两人在地下室创业,吃泡面时说要做中国最好的程序员。现在王工的工位空着,桌上还放着没写的代码。电梯到了顶层,他整理好领带,镜面里的人忽然笑了,眼角有了细纹。
菜市场的阿婆挑着菜篮走过拆迁区,断墙残垣里露出半截\"拆\"字。有孩子指着墙上褪色的标语问:\"奶奶,这个字念什么?\"她想起年轻时在这里当纺织女工,墙上刷着\"妇女能顶半边天\"。现在纺织厂变成了商品房,她摸了摸孩子的头,菜篮里的豆腐还温热着。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流浪狗趴在便利店门口。店员丢出半截香肠,它叼着跑到巷尾,那里睡着捡垃圾的老人。老人摸了摸狗的头,狗把香肠放在他破碗里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老人把狗搂进怀里。巡逻警察照着手电筒问:\"这里有人吗?\"狗突然吠起来,老人轻轻拍它的背,像哄着多年前离家出走的小孙子。
深夜的便利店,收银员盯着监控屏幕。穿风衣的女人进来买了一包烟,没点火,只是夹在指间。监控里她的脸很模糊,像极了三年前报道里失踪的女画家。收银台旁的杂志上,女画家的作品展广告还没撕掉。女人走后,烟盒落在地上,里面夹着一张画廊的门票,日期是明天。
黎明前最黑的时候,清洁工扫起满地落叶。叶堆里有个日记本,某一页写着:\"今天遇见一个人,他问我是谁,我竟答不上来。\"再往后翻,字迹越来越潦草,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太阳,旁边写着\"明天去看海\"。清洁工把日记本塞进衣兜,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