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个女的叫什么名字》
旧相册躺在藤箱最底层，裹着奶奶当年的蓝布衫，翻开时飘出股晒透太阳的霉味。第三页夹着张黑白照：女孩扎着两根粗麻花辫，辫梢系着褪色的红绳，怀里抱着本卷边的《三字经》，站在老祠堂的台阶上笑，身后的桃花树刚抽新芽，枝桠斜斜戳进镜头里。
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照片上的灰：\"这是阿桃，你太姨婆的小女儿。\"
我凑过去，看见女孩的布鞋沾着泥，裤脚卷到脚踝，露出半截晒得发红的小腿——倒不像个民国年间的小姐，更像爬树掏鸟蛋的野丫头。奶奶指尖划过照片里的红绳：\"那年她十五，偷偷把祠堂的门撬开，教村里的女娃认字。族长举着烟袋骂，说女人读字是破规矩，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祠堂门口，笑着递上杯凉茶：\'叔，我教的是\'男女平等\'，你家丫头要是学会了，以后能算清佃户的账。\'族长捏着茶杯愣半天，最后摸出两个铜子儿，说\'那我家小花也来\'。\"
照片里的阿桃眼睛弯成月牙，我忽然想起奶奶常说的\"眼里有光\"。\"后来呢？\"我问。奶奶把相册翻到下一页，是张泛黄的毕业证：阿桃穿着浅蓝布衫，领口别着枚银质校徽，底下印着\"县立女子师范学校\"。\"她去县城读书，把嫁衣卖了换课本，说要让村里的女娃都能坐进教室。放那年回来，背着个布包，里面装着二十本《新华字典》，还有块写着\'陈清桃教室\'的木牌——她把祠堂改成了小学，自己当老师，一教就是四十年。\"
\"陈清桃？\"我重复着这个名字，忽然看见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，歪歪扭扭的：\"阿桃老师，谢谢你教我写名字。\"奶奶点头：\"是啊，她的大名叫陈清桃，清是清水的清，桃是桃花的桃。你太姨公说，她出生那天后院的桃花开得满树，就取了这么个名，清净又热闹。\"
我指尖摸着照片上阿桃的辫梢，忽然想起去年清明，奶奶带我去上坟，阿桃姨婆的墓前种着棵桃树，开得满树粉红。奶奶蹲在墓前，摆上碗桃花糕：\"清桃，今年的糕甜，你尝尝。\"风掀起她的衣角，吹得桃花落了一地，有朵飘进我手心，像极了照片里阿桃辫梢的红绳。
\"奶奶，阿桃姨婆后来还教字吗？\"我问。奶奶把相册合上，阳光从窗外漏进来，照得她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桃花瓣：\"教到八十岁呢。去年春天，她坐在桃树下教小朋友念\'人之初\'，念着念着就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本《唐诗选》，页角折着\'桃花潭水深千尺\'那首。\"
院外传来小朋友的笑闹声，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，摸了摸相册的封面：\"走，带你去看阿桃的教室。\"祠堂改成的教室还在，门楣上的\"陈清桃教室\"木牌已经发黑，里面摆着几张旧课桌，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\"陈清桃\"。小朋友们围过来，拽着奶奶的衣角：\"奶奶，我们要听阿桃婆婆的故事！\"奶奶笑着点头，坐在门槛上，阳光把她的影子和阿桃的木牌叠在一起——风里飘来桃花香，像阿桃当年抱着课本走进祠堂时的味道。
我蹲在教室角落，看见墙根的砖缝里冒出株小桃苗，嫩绿色的芽尖顶着点红。忽然想起相册里的纸条，是阿桃姨婆写的：\"我教过的孩子，都要像桃花一样，开得热热闹闹的。\"风掀起教室的窗帘，吹得木牌\"吱呀\"响，我忽然听见有个声音，像阿桃姨婆的，轻轻说：\"清桃，是我的名字。\"
窗外的桃花落了一朵，飘进教室，落在小桃苗旁边。我捡起它，夹进相册里阿桃的照片页，刚合上，就看见封皮上贴着张糖纸，是当年阿桃给小朋友分的水果糖，糖纸还是红的，像她辫梢的红绳，像她名字里的桃花，像所有热闹又清净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