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年轮
春风漫过田埂时,明远终于握住了那把磨得发亮的木犁。母亲的手曾数次搭在这犁柄上,指节因常年用力而变形,如今那双手静静搁在藤椅扶手上,望着他的眼神像两汪深邃的老井。犁尖切入冻土的瞬间,明远想起十岁那年偷学犁地的情景。母亲就站在现在的位置,看他被倔强的牛拽得满地跑,新买的放鞋陷进泥里,露出脚趾。他回头时,母亲正用围裙擦着笑出的眼泪,阳光把她的白发织成一顶金冠。
播种前夜落下细密的雨。明远蹲在屋檐下筛选谷种,指腹摩挲着圆滚滚的谷粒,突然想起母亲总说每粒种子里都藏着一个太阳。堂屋里的老式座钟滴答作响,墙上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泛着黄,十七岁的母亲站在同一片田埂上,辫子垂在红格子衬衫上,手里攥着刚割下的稻穗。
青苗破土时,母亲的咳嗽声穿透晨雾。明远背着药箱往镇卫生院跑,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。他想起去年在城里医院,医生说母亲的肺像块浸了水的棉絮。返程路上,他在手机里删了辞职信,屏幕映出车窗外交替闪过的霓虹与稻田。
灌浆期的稻穗压弯了秸秆,明远沿着田埂巡视,发现几株稗草。母亲不知何时拄着拐杖来了,颤巍巍地弯腰去拔,他慌忙扶住她。\"你看这根,\"母亲捏着稗草茎,\"根须比稻子还旺,不拔掉,一整块田都要荒。\"他望着母亲枯瘦的手,突然看清那些暴起的青筋,像极了田埂上纵横交错的裂纹。
收割那日,明远发现母亲的藤椅空着。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,他挥镰的动作越来越快,汗水滴进泥土的瞬间,他仿佛看见数个母亲弯腰劳作的身影在谷穗间闪现。谷仓堆满新米的夜晚,他在母亲的旧木箱底层找到一个布包,里面是二十年前的地契,边角处有母亲用红笔写的小:\"给明远留三亩,够吃就好。\"
第一场雪落下时,明远在田埂上堆了个雪人,给它安上母亲那顶褪色的蓝布帽。雪粒子打在他脸上,他忽然想起母亲从没教过他如何耕种,却用一辈子示范了什么是耕耘。冻土下的种子正积蓄力量,就像他胸腔里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,在母亲开垦的土地上,长出了新的年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