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华而不实是鸡》
清晨的风裹着露水压低篱笆,院角的公鸡扑棱着翅膀跳上石墩,红鸡冠像团烧得正旺的火,尾羽展开时扫过墙根的牵牛花,紫花瓣落了一地。它昂着脖子喔喔叫,声音撞在土墙上弹回来,把整个村子的晨雾都揉碎了——这只公鸡,长得比隔壁家的狗还体面。
它的羽毛是金红相间的,阳光一照就泛着缎子似的光,走起来的时候,尾羽像拖着一把展开的折扇,每一步都踩得郑重其事。母鸡们跟着它转,啄着它脚边的谷粒,它就站在,把脖子伸得老长,仿佛自己是这方院子的王。可真到了该顶用的时候,它倒缩起脖子来。上次隔壁的黄狗窜进院子,咬翻了装米的竹筐,它先是炸起羽毛叫了两声,见黄狗没怕,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枣树上,蹲在枝桠上叫得更响,倒像是在喊人来帮忙。等主人拿着扫帚赶跑狗,它又跳下来,对着满地的米渣啄两口,仿佛刚才的逃窜从不存在。
村头的老黄牛拉着犁走过,土块翻起来的时候带着新鲜的泥味,它的皮毛是暗褐色的,沾着草屑和泥点,走起来慢腾腾的,却把荒田犁出整整齐齐的沟。巷口的黑狗趴在门槛上,耳朵贴在地上,听见陌生人的脚步声就竖起来,喉咙里滚着低鸣,直到主人说“是熟人”,才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。可这只公鸡呢?它不会犁地,不会看家,甚至连抓老鼠都不会——上次灶台上的老鼠啃穿了装油的陶壶,它站在旁边看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,倒把油星子扇得满墙都是。
它的体面全写在外表上。红鸡冠是用胭脂染过似的,眼周的羽毛泛着浅蓝的光,连爪子都是粉粉的,踩在地上不会沾太多泥。主人家的小丫头总蹲在旁边看它,伸手摸它的尾羽,它就歪着脑袋,把脖子凑过去,任她梳顺那些翘起来的毛。到了过年的时候,主人把它抓起来,绑住脚吊在房梁下,它扑棱着翅膀叫,尾羽扫过房梁上的蜘蛛网,灰尘落了一脸。小丫头站在旁边哭,说“它的羽毛真好看”,主人就安慰她:“等杀了它,把羽毛拔下来给你扎毽子。”
煮好的鸡汤端上桌时,香气裹着蒸汽飘满屋子。鸡肉炖得烂烂的,连骨头都能咬碎,可小丫头盯着碗里的鸡腿,忽然说:“它原来的羽毛比这个好看。”主人笑了,夹起一块肉放在她碗里:“好看不能当饭吃。”
傍晚的风裹着饭香吹过来,院角的石墩空着,只有牵牛花的藤蔓缠着石缝往上爬。墙根的泥土里,还留着公鸡踩过的脚印,浅浅的,像没写的诗。它的华丽像一场梦,醒了之后,剩下的只有锅里的汤和扎成毽子的羽毛——原来华而不实的东西,终是抵不过一碗热乎的饭。
那只公鸡,终究是把最鲜亮的一面留给了世界,把最平常的结局藏进了烟火里。就像人们说的“华而不实”,不是不好看,是好看得太显眼,显眼到让人忘了,它其实没那么顶用。
风又吹过来,吹得牵牛花的藤蔓晃了晃,落了一片紫花瓣在石墩上。仿佛那只公鸡还站在那里,红鸡冠像团火,尾羽像把扇,昂着脖子,喔喔叫着,把整个村子的晨雾都揉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