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爬过老院的葡萄架,落在奶奶腿上的毛线团上。我蹲在旁边戳毛线球,看它“骨碌”滚进床底,便趴在地板上伸手够,袖口蹭着青砖灰,卷成松松的一团。
“慢点儿,袖子都挓挲开了。”奶奶的老花镜从毛衣针上抬起来,指尖勾住我卷着的袖口,轻轻捋平。我仰着头问:“奶奶,‘挓挲’咋读呀?”她把毛线绕回指尖,声音软得像晒了一上午的棉花:“zhā sha——舌尖翘起来碰着上颚,念‘zhā’;再轻轻飘个‘sha’,像风扫过葡萄叶。”
那时候我还没学拼音,只觉得这两个字念起来像小麻雀扑棱翅膀——“zhā”是翅膀碰着枝桠的脆,“sha”是羽毛扫过空气的轻。后来见着楼下小弟弟跑着追蝴蝶,外套衣角被风掀起来,像两片要飞的小帆,我就想起奶奶说的“挓挲”;邻居家的小猫刚醒,毛炸得蓬蓬的,凑过来蹭我手背,我也想起“zhā sha”——原来不是只有袖子会“挓挲”,风里的衣角、醒透的猫毛、晒得蓬松的棉被边角,都是“zhā sha”的样子。
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毛线团,放在阳台藤椅上。有时候整理线团,它滚到沙发底,我伸手去够,袖口又卷成当年的模样。我对着空荡的屋子轻轻念“zhā sha”,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起毛线的线头,像奶奶当年勾我袖口的样子。
其实“挓挲”的读音从来不用记。它是奶奶织毛衣时的念叨,是小弟弟跑起来的衣角,是小猫刚醒的毛,是晒好的棉被漏出的阳光。它藏在生活的褶皱里,轻轻一翻,就漏出“zhā sha”的声音——像舌尖碰着上颚的暖,像轻声飘起来的软,像所有关于小时候的、热热闹闹的回忆。
那天整理毛线,我抱着晒好的棉被往屋里走,边角蹭着门框,松松垮垮地翘起来。风裹着阳光钻进棉被缝,我突然听见奶奶的声音,从葡萄架的方向飘过来:“慢点儿,被子都挓挲开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笑,对着风轻轻应:“知道啦,zhā sha——”
风里飘着晒过的棉絮味,混着“zhā sha”的声音,像奶奶的手,又一次勾住了我卷着的袖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