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深，沈音静处
晨露未晞时，御花园的曲径已漫着草木清气。朱红漆栏外，几株百年牡丹开得正盛，重瓣叠蕊间凝着碎钻般的光。沈音提着素色罗裙，缓步走过汉白玉石桥，裙角扫过青石缝里钻出的新绿，惊飞了石台上栖息的灰雀。她今日未簪金钗，只将乌发松松挽成圆髻，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。走到那株最繁茂的姚黄牡丹前，她停住脚步，指尖轻触花瓣边缘。露水沾在她指腹，凉得像昨晚案头未写的密函。那时太子正对着舆图蹙眉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她绣了一半的荷包上，针脚便歪了两处。
“娘娘，该去给皇后请安了。”贴身侍女青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。沈音收回手，袖口滑落，露出腕间一串东珠手钏，是册封那日陛下所赐。她微微颔首，目光却仍落在牡丹上——这花瞧着富贵，根下的土却早被虫蛀了，只是旁人看不见罢了。
转过月洞门，广玉兰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廊下石凳上坐着几位命妇，正低声说着什么，见她过来，纷纷起身行礼。沈音笑着回礼，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去年此时，她还在沈家别院临摹赵松雪的字帖，窗外的蝉鸣吵得她心烦，如今却连咳嗽都要压着声息。
假山后忽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，是三皇子和他的伴读。沈音驻足，看着那抹明黄身影从石洞里钻出来，手里攥着只蜻蜓。她想起自己幼时，也曾在江南的庭院里追过蝴蝶，那时阿耶会笑着把她举过头顶，裙摆扫过菱角池，惊起满池碎银。
“娘娘？”青桃又唤了一声。沈音眨了眨眼，将那些碎影压回心底。她拢了拢袖口，露出的东珠在手背上映出一点冷光。前方，皇后的凤驾已转过琉璃影壁，明黄色的仪仗在花木间移动，像一条华贵的锦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提起裙摆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片耀眼的明黄。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微凉，正如她此刻的心——一半是御花园的繁花灼灼，一半是深埋在泥土里的，人知晓的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