寸步不让是头牛
村西头的老黄牛埋着头,蹄子深深扎进刚翻松的泥土里。春分的风裹着新草的香吹过来,它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甩着,却始终不肯往后退半步——即使主人的犁柄压得肩膀发疼,即使脚边的泥块硌得蹄缝发酸。旁边的黑狗凑过来嗅它的腿,它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一眼,牛角微微抬了抬,那意思很明白:这垄地还没翻,别碰我的节奏。这是牛最认死理的时候。去年夏天发大水,村东的河堤被冲开个缺口,老黄牛被牵去拉沙袋。它站在齐膝深的水里,绳子绷得像根要断的弦,却把脑袋拧得比犁头还直——任凭浪头拍得它浑身发抖,任凭主人喊破嗓子让它“退半步喘口气”,它的四蹄就是像钉在地上的桩,半步都不肯挪。最后还是几个小伙子一起推沙袋,才把缺口堵上。事后有人拍着它的背笑:“你这牛脾气,真是连浪都不让。”它却只是甩了甩沾着泥浆的尾巴,低头啃了口堤边的草——仿佛刚才的坚持,不过是做了件该做的事。
更有意思的是守小牛的时候。春天刚生的牛犊子缩在牛棚角落,毛还沾着胎液,老黄牛就把身子横在棚门口。隔壁的山羊凑过来想舔小牛的毛,它立刻支起耳朵,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,前蹄在地上刨出个小坑——那架势,像守着块刚烙好的玉米饼,连风都别想吹进来。有回村头的小孩好奇,伸手要摸小牛的耳朵,老黄牛突然往前凑了凑,牛角擦着小孩的袖口划过,吓得小孩哇地哭起来。主人赶紧拽住缰绳骂:“你这死牛,连小孩都不让!”它却盯着小孩的手,眼睛里满是戒备——仿佛在说:我的娃,半步都不能碰。
其实牛的“不让”,从来不是蛮不讲理。它不让的是没翻的地,是要堵的堤,是要护的崽。就像村里的老把式说的:“牛的脚底下,踩着的是一年的收成,是一家的口粮,是要守的根。”它不会说漂亮话,只会用蹄子抠住泥土,用肩膀顶住犁柄,用身子挡住危险——那些别人眼里的“倔”,不过是它刻在骨头上的“认”:认了要做的事,就一定要做;认了要守的东西,就一定要守住。
傍晚的时候,老黄牛跟着主人往家走。它的肚子圆滚滚的,沾着泥土的腿有些发沉,却还是踩着稳当的步子。路过村头的老槐树,它抬头看了眼树上的鸟窝——风掀起它颈后的毛,它却忽然停下脚步,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叫。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不会弯的线,从田埂那头,一直延伸到晚霞里。
这就是牛。它不会绕弯子,不会讲条件,不会后退。它的寸步不让,是对土地的认,是对生命的守,是刻在生肖里的“直”——就像丑时的月光,冷得清透,却始终照着该照的地方。
原来寸步不让的,从来都是头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