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里的老黄牛
清晨的风裹着稻叶的腥甜钻进篱笆,我抱着瓷碗蹲在门槛上,看爷爷把轭绳套上老黄牛的脖子。牛背沾着晨露,毛梢亮晶晶的,像落了一层碎星。\"走嘞。\"爷爷扶着犁把喊一声,老黄牛便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前。铁犁尖划破刚翻松的泥土,卷出暗褐色的浪,蚯蚓在土块间扭着身子钻进去——这是今年的第一垄春田。太阳爬过柳树梢时,老黄牛的肩膀已经泛着淡红,轭绳勒出的印子渗着细汗,像谁在它背上抹了层油。爷爷歇下来,从布兜里摸出把青草递过去,牛却不急着吃,先低头蹭了蹭爷爷的手背,温热的鼻息扫过他指节上的老茧。
去年秋收的傍晚我见过它的模样。那回拉着满车稻谷,车轮陷进田埂边的泥坑,老黄牛把脖子绷得像张弓,尾巴翘成根直挺挺的鞭子。我攥着缰绳往后拽,只觉手心被勒得发疼,它却纹丝不动——不是不肯用劲,是在找着力的角度。爷爷搬来块石头垫在轮下,牛突然往前一挣,肌肉在皮下滚成块,车轱辘\"吱呀\"一声爬上来,稻谷袋撞在车栏上,漏出几颗谷粒,滚进泥里。它低头嗅了嗅,却没去舔,反而抬起头看爷爷,眼神温温的,像在问\"成了没\"。
冬天下雪时,老黄牛缩在牛棚里嚼干草。我端着热乎的红薯粥跑过去,掰了半块塞进它嘴里。它舌头卷着红薯,嘴角沾着碎渣,却突然停下,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背——棚角堆着爷爷晒的干稻草,它是要我去拿?我抱着稻草铺在它脚边,它便蜷下来,把脑袋搁在稻草上,眼睛半眯着,看我踮着脚摸它的耳朵。
入夏的某个午后,我跟着爷爷去卖菜。老黄牛拉着板车走在柏油路上,阳光晒得它的毛发烫,却不肯加快步子——板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黄瓜和番茄,它怕颠坏了。路过村口的小卖部,老板递来根冰棒,我舔着甜丝丝的奶油,看见老黄牛在树底下舔着路边的积水。爷爷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,擦了擦它额头的汗,说:\"老伙计,再走二里地就到集了。\"它甩了甩尾巴,扫走落在背上的苍蝇,慢慢抬起腿,继续往前。
傍晚的风裹着炊烟回来时,老黄牛跟着爷爷的影子进了院。它的蹄子沾着田泥,尾巴尖还挂着片稻叶,却不肯进棚,先走到篱笆边的菜畦前,低头闻了闻刚冒芽的青菜——那是它春天帮着翻的地,夏天帮着拉水浇的苗。爷爷端来半桶麦麸,它凑过去吃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盖了大半个院子。
我突然想起昨天邻居家的小孩问:\"大公私是什么?\"当时我答不上来,现在却懂了——是老黄牛肩膀上永远褪不去的轭印,是它不肯先吃青草的模样,是它拉着重载时不肯偷懒的步子,是它把一辈子的力气,都耗在这片养活人的土地上。
风卷着晚霞掠过屋顶,老黄牛吃麦麸,抬起头看天。天上的云像被揉碎的棉絮,飘得很慢很慢,像极了它走路的样子。
